林大標將行程說完,便有意無意將目光鎖定在周天澤身上。
陳東海和趙臨生同樣如此。
他們三人在路上就討論過此事,實在想不通葉總的目的,試圖在周天澤身上找到答案。
周天澤斜倚在單人沙發上,臉上看不出任何錶情,隻是淡淡的點了點頭。
他心裏清楚,葉明堂是看懂了他來北平的目的,才這樣安排。
這也是他故意為之,因為繞不過,何必遮遮掩掩。
來看一看,卻不明著說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
不過,從葉明堂的安排來分析,北平的家人並沒有受到什麼脅迫。
但以什麼理由去接觸,他暫時沒有思路,隻能等劇組開機再說了。
周天澤沒有多想,緩緩起身:“走,我們一起吃個便飯,工作的事明天再說。”
“好!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林大標和陳東海、趙臨生起身時,相互對視一眼,眼中都掠過一絲無奈。
這年輕人也太穩了,連個細微的反應都沒有?
他們沒有窺探別人私隱的習慣,而是身處官場,不得不萬分謹慎。
萬一週天澤和葉總之間有什麼約定,或此次拍電影有什麼其它意圖,他們領悟不到難免會辦錯事。
但現在也隻能邊走邊看了。
三人不再多言,跟著周天澤在東廂房餐廳坐下,很快便說笑起來。
不多時,施南生和李學賓便安排阿姨,將一道道家常菜端上了桌。
色澤紅亮的京醬肉絲先上了桌,翠綠的清炒蒜苗緊隨其後,還有紅燒帶魚、香菇扒菜心、涼拌黃瓜等陸續擺滿了桌子。
最後端上的是一盆小米粥,搭配著剛蒸好的白麪饅頭,簡單中透著實在。
“阿澤這是照顧我們了啊。”
林大標率先拿起筷子,笑著問:“你能吃習慣嗎?”
“我啊,嘴大吃八方!”
周天澤一擺手:“來,咱邊吃邊聊。”
哈哈哈——
陳東海和趙臨生爽朗地笑著,也紛紛動了筷子,
李學賓適時給幾人倒上茅台,酒液入杯,醇厚的香氣緩緩瀰漫開來。
幾人推杯換盞,從北平小吃聊到香江美食,氣氛裡滿滿都是煙火。
同一時間,遠在總參的小白樓,周振國一家也正圍坐在餐桌旁吃飯。
劉曉娟穿著件泛白的列寧女裝,端著碗吸溜一口米湯,大眼睛裏滿是激動。
“外公,您就放心吧,我保證完成任務。”
周振國臉上掛著笑意,眼底卻藏著擔憂:“我怎麼會不放心曉娟呢,不過,你去了劇組可得有點眼力見啊。”
“你聽到沒?”
周建紅放下筷子,略顯嚴厲地目光投向女兒:“劉曉娟,你要是敢給我辦砸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那您去唄。”
劉曉娟翻了個白眼:“每次都這樣,明明非我不可,還要拿著鞭子給我上勁兒。”
哈哈哈——
劉春陽笑著緩解氣氛:“曉娟,咱爺倆英雄所見略同,又偏偏沒辦法,咋辦吶?”
“湊過過唄。”
劉曉娟沖爸爸眨眨眼,彷彿在說,你還敢離啊?
劉春陽也回了她個眼神,你不一樣也不敢離家?
從兩人的互動便能看出,父女倆的生活稍顯憋屈。
周建紅可沒這自知之明,老周家的人性格都帶著點霸道,張嘴就壞了氣氛:
“劉曉娟,外公交代的事再給我說一遍。”
“我就不說。”
劉曉娟放下碗就走,背影還帶著點氣呼呼。
說說說,三句話讓我重複八遍,這是把我當成了傻子溜。
她大步走到臥室門前,又猛地頓住腳步,側頭看向媽媽:
“麻煩您給我準備一套新軍裝,我不想讓哥哥看我們過的太可憐。”
周建紅目光一凝,趕緊起身往自己臥室走:“對,對對,你看我這腦子。”
臨進門,又沒好氣地剜了劉曉娟一眼:“都怪你給我打岔,見天兒就知道氣我,你等我過幾天再收拾你。”
“哼——”
劉曉娟小臉一揚就進了屋,完全無視這些警告。
她纔不怕,周建紅同誌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一天能說八百遍狠話。
這也是那幾年落下的毛病,不然就憑爸爸那性格,得被人欺負死。
爸爸也是的。
好歹是個營級幹部了,做什麼也慢吞吞,斯斯文文,一點也不像軍人。
也不知道哥哥是不是這樣的性格?
劉曉娟嘴角悄悄揚起,撲騰一聲就趴在了床上,擺出了一個大字。
咯咯咯——
她將頭埋進枕頭裏笑出聲,終於能見到哥哥了,這一天,她盼了近兩年。
自從上次哥哥離開,她無時無刻不在等這天,這意味著她不再孤獨。
每次看到大院裏的孩子,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打打鬧鬧,她就說不出的難受。
尤其是外公又在這個位置,同齡人釋放的善意,總感覺帶著目的。
這樣交不到真心朋友的,就像媽媽常說的那句話,條件好了,朋友就少了。
剛開始她聽不懂,今年纔算慢慢有了些體會。
不是少了,是很難有機會看透人心了,大家都學會了偽裝。
她從小就在察言觀色中長大,看生產隊長、看婦女主任、看所有村民的眼色,生怕惹他們生氣責怪父母。
看多了,也懂事了,內心卻自卑了。
記得剛回北平時,每次坐公交車,到站了都不敢喊售票員停車,總怕給人添麻煩。
直到去年,纔敢喊停車,卻還是提前一站就擠到門口等著。
她知道這是懦弱,可從小的環境讓她很難改變,隻能學著慢慢去適應。
好苦惱呀。
要是自己有哥哥一點點厲害,媽媽都會很開心吧?
劉曉娟又笑了,笑的很甜。
很快,她又撲棱一下從床上爬起,快步走到書桌旁。
嘩啦——
抽屜被拉開,萬紫千紅的盒子靜靜躺在角落裏(有圖)。
她小心翼翼地拿出來,準備明天抹點油,必須讓哥哥知道她們過的很好。
不然哥哥會擔心。
對!
還有小皮鞋也要穿上,那是葉姐姐送她的,平時都不捨得穿。
有這些就行了吧?
咱不能和香江比,至少這在內地都是頂好的裝扮了。
劉曉娟大眼睛眨了眨,側身坐到床邊時,嘴角又忍不住悄悄揚起。
而客廳裡,葉明堂和劉春明臉上卻都帶著沉重。
“春明,別想著轉業了,安心待在部隊吧。”
“不會了爸。”
劉春明搖搖頭:“我懂您的意思,曉軍在外邊,家裏需要人。”
“嗯。”
葉明堂看向窗外的夜色:“現在時局相對穩了,別再有心理壓力了。”
“唉,我知道了爸。”
劉春明目光漸漸變得堅定,卻沒再多言。
他不是北平人,參軍入伍,才娶了周建紅,也是這大院裏出了名了女婿兵。
沒想到的是,結婚第二年就起了風,父母和親戚都勸他離婚,省得受牽連。
說實話,他真動過心。
但苦思一月後,覺得人活一世,圖什麼?
不就圖個心安,真那樣做了,自己怕是過不了良心這關。
結果導致父母、姐弟、親戚,都登報宣告和他斷絕了關係。
那些年挺痛苦的,不是怪他們,而是覺得自己有點自私。
為了老婆女兒、為了良心有安,讓父母背負了罵名。
這是不孝,也是他很多年都不能釋懷的心病。
更令他沒想到的是,自從嶽父官復原職,父母和親戚一個個找上門,又變了態度。
各種哭訴著道歉,目的卻出奇的一致——能不能給安排個工作?
家裏被搞得雞飛狗跳,鬧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消停,這也讓他女婿兵的名頭更響了。
再三思考下,他決定轉業去地方,好歹能離這些流言蜚語遠一點。
可現在又出現了曉軍的事,讓他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
他不敢稱無私,這麼做也是為了女兒,曉娟那性格嫁人後難免要受欺負。
有個強勢的哥哥,以後不管嫁到哪裏,婆家都要收斂些。
這樣總好過自己去地方瞎折騰,就算折騰出些浪花,終究不如曉軍這個哥哥牢靠。
隻是,嶽父剛才的話,讓他心裏又沒了底。
這孩子那麼大成就,已不是普通的認親了,身後要考慮的東西太多。
劉春明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再次被擔憂填滿,曉軍會認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