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後海的柳絲垂得更長,嫩綠的枝條正隨著風輕輕搖晃。
晨光灑在衚衕的灰牆上,添了幾分暖意,也映照出市井的喧囂。
豆汁的腥味飄著,焦圈被炸的酥脆,還有“磨剪子鏘菜刀”的吆喝聲偶爾回蕩。
而最顯眼的莫過於那一個個公廁,人們穿著灰撲撲的衣服,手裏攥著報紙,正排成一道道長龍。
小孩兒們就灑脫了許多,出門就尿,有些則直接蹲在大門口拉著粑粑。
偶有新媳婦提著印有喜字的痰盂,低頭耷腦,扭扭捏捏地出門(有圖)。
拉粑粑的小孩們眼睛倏地就亮了,提起褲子就拍手喊:
“新媳婦兒,別裝了,被窩兒被窩兒該掀了。”
“您不起,我不起,滿屋騷味兒熏死你。”
“閉嘴,再喊打死你們。”
小媳婦一個個麵紅耳赤,訓斥一聲,便逃似地端著痰盂往公廁跑。
小孩兒們根本不怕,追邊拍手,惹得排隊的大人都樂了起來。
哈哈哈——
“這順口溜傳了幾十年了啊。”
“那可不,我小前兒也喊過,還被前院兒的桂蘭拿石頭砸我。”
“嘿,難怪桂蘭每次見你,都收拾你。”
“沒招兒啊,人現在到了街道辦,咱平頭百姓,不忍著能咋?”
“別臭貧了,麻溜往前走。”
“急啥急,你丫趕著去吃熱乎的啊。”
哈哈哈——
眾人一片鬨笑,為這清晨的衚衕又添幾分熱鬧。
而此刻,後海北沿77號院,東耳房的臥室裡卻靜如初夜。
房間佈置得雅緻,架子床靠牆而放,淡青色的紗幔被窗外的風輕輕吹著搖晃。
床頭的牆上掛著一幅很另類的掛畫,為這房間又添了些許趣味(有圖)。
周天澤靠在床頭,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霧早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的目光落在窗邊,不知是看人,還是看那窗外的景。
窗邊,放著一張羅漢床,藏青色床墊搭配同色抱枕,頗有品位。
而床上那道婀娜的背影,才讓人移不開眼。
林清霞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睡裙,正跪坐在羅漢床上,裙擺垂落,卻沒遮住那雙略帶紅暈的腳底。
她雙肘擱在窗台上,手掌托著臉頰,癡癡地望著窗外的景色。
她簡直愛死了這座宅子。
儘管昨天在後花園待了整整一天,把亭台樓閣、假山流水都看了個遍,今早醒來還是第一時間跑到窗邊。
尤其是那座後罩樓,更是讓她念念不忘。
一樓的21間房,被改成了各種娛樂間,有寬敞的唱歌房,有雅緻的琴房,還有一間小型酒吧。
二樓則改成了五個大套間,那佈局,最是令她心動。
前窗正對著後花園的美景,推窗就能看到鬱鬱蔥蔥的樹木和潺潺的流水。
後窗則對著北平延綿的衚衕,青磚灰瓦,透著濃濃的老北平韻味。
“阿澤,我太喜歡這裏了。”
林清霞喃喃自語:“如果能一輩子住在這裏,我少活幾年都可以。”
“那你就住這裏吧。”
周天澤側身將煙蒂摁在煙灰缸,玩笑一句:“到時我再給你納幾房妾,讓她們伺候你。”
“哎呦。”
林清霞側過頭,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他的腹部:“周先生每次起床,都是豪言壯語哦。”
“當然。”
周天澤挑眉看她:“昨晚敵人被鞭打的喊了爸爸,你覺得,我不該有這樣的姿態?”
“我覺得您隻是僥倖。”
林清霞臉頰不自覺爬上兩抹紅暈,卻還是撇著嘴挑釁:“有本事今晚再來?”
“來個屁。”
周天澤抬手指了指洗手間:“別忘了,今天要開機。”
“知道啦,軟腳蝦先生。”
林清霞不情不願地下床,趿拉地拖鞋往洗手間走去。
嘩——
水龍頭擰開,她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眼底漸漸升起一絲憂愁。
“老了哦,林小姐。”
她對著鏡子,輕輕嘆了口氣:“周先生卻是風華正茂,你還能纏他幾年呢?”
想想這些年,她可謂是拚了命的保養自己,健身、美容、駐顏針,一樣沒落下。
朋友都說她越來越年輕,此前,她也信,今天卻沒了底氣。
過年前,她被周天澤折騰一晚,早上醒來還有些蠢蠢欲動。
可今早卻沒了絲毫興趣,心裏滿是對這座宅子的迷戀,也多了幾分莫名的焦慮。
她摸著自己的臉頰,麵板依舊光滑細膩:“臉沒老,是身體老了?還是那花園的景色太吸引人?”
應該是花園景色吧?
她暗暗給自己打氣:“我才沒那麼容易老,這些年片酬全花身上了,不然周先生能說她變瘦了,變年輕了?”
林清霞嘟囔著拿起牙刷,開始認真洗漱起來,眼底的憂愁淡淡散去。
窗外的日頭也漸漸升高,透過院牆,順著衚衕蜿蜒而去,一路延伸到不遠處的正乙祠戲樓。
這座始建於清康熙年間的戲樓,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透著濃濃的古韻。
今日,這裏卻一改往日的靜謐,到處透著忙碌與熱鬧。
《刀馬旦》劇組的開機儀式,即將在這裏舉行。
戲樓前的空地上,早已擺好了供桌,瓜果五畜都在,唯獨少了二爺的身影。
紅色橫幅掛在最前方,上麵寫著“刀馬旦開機儀式”幾個大字,正被風吹著微微顫抖。
工作人員行色匆匆,有的佈置場地,有的除錯裝置,一派忙碌的景象。
徐克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依舊鬍子拉碴,手裏拿著劇本,正和程小東、潘恆生低聲交談著。
幾人時不時抬手比劃幾句,眼角的餘光,卻總不忘看向那三台嶄新的攝像機。
人群中,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年輕人,正被一個中年人指揮著調整佈景,忙得滿頭大汗。
可他臉上並沒有半分不悅,反而縫人都會投去一個討好的眼神。
這活輪不上他這個美工,是他主動請纓,隻想見識下大場麵。
劇組外圍,擠滿了前來學習的年輕人,大多是北影、中戲的學生。
他們圍在警戒線外,眼裏滿是好奇和嚮往,時不時低聲交談著。
鞏俐站在中戲的學生中,東張西望。
她在找林清霞,想見見這位大明星。
其他學生有看著導演的,還有瞥向北電人群的,滿是好奇。
因為那裏有兩個知名的大齡學生,正是陳凱歌和張藝謀。
這兩位可謂一戰成名,一部《黃土地》拿了好幾個國際二類獎,風頭無兩。
港島導演他們夠不著,這兩位還是可以的吧?
可張藝謀和陳凱歌根本沒注意到這些目光,隻顧著踮起腳看“潘那維申”攝影機,眼裏的羨慕幾乎要溢位。
當目光掃過地上堆著的十幾盒膠片時,張藝謀嘴角都開始抽抽了。
他還以為是潘那維申35mm的攝像機,沒想到竟然是65mm?
這幫港島導演真是糟踐東西啊,這要花多少錢?
一盒1000尺,5875人民幣一盒,卻隻能拍9分鐘。
按照1:5的耗片比,一部90分鐘的電影就要花24萬(60多萬港幣)啊!
還有那三台“潘那維申”攝像機,也全是65mm的規格,僅是這些裝置就200萬美金了。
這哪裏是拍電影,完全是燒錢啊!
張藝謀忍不住出聲,陝北話都飈了出來:“凱歌,甚時候我們才能用上這傢夥事啊。”
“你小聲點。”
陳凱歌看看左右,見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說:“你別跟老坦似的成嗎?讓人笑話啊。”
“笑話就笑話唄。”
張藝謀撓撓頭,也有點不太好意思:“你給我想想辦法,讓我摸一把。”
“我哪來的辦法?”
“你找張老師啊,讓咱倆進去瞧瞧。”
“我纔不去......”
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轟鳴聲,頓時吸引了兩人的目光。
砰砰砰——
幾聲關門聲過後,米雪和趙雅之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助理。
兩人都穿著精緻的連衣裙,一舉一動,都透著洋氣。
她們沖圍觀的人群微微點了點頭,才緩緩往徐克跟前走去。
現場的人,卻久久沒能回神。
男同誌們齊齊吸了口涼氣,目光緊緊盯著趙雅之,這馮程程,好像比電視上還漂亮(有圖)。
女同誌們則盯著兩女的衣服和妝容愣神,眼裏滿是羨慕。
這樣的連衣裙,這樣的妝容,在北平,真的很少能見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兩女吸引,完全沒注意到,她們身後還跟著個小小的女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