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標的辦公室不大,牆麵刷著樸素的白灰,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木頭黴味。
他幾乎是小跑著衝到辦公桌前,伸手就抓起了紅色聽筒:“您好,葉總。”
“大標。”
電話那頭傳來葉名堂的聲音:“小.....周先生什麼時候到北平?”
“下午4點半。”
林大標以為他隻是關心,便開始介紹起具體安排:“領導放心,我已經和各個部門都溝通好.........”
“你看著辦就行。”
葉明堂出聲打斷,轉而問:“他們要向部隊借人拍電影?”
“哦,對。”
林大標下意識皺起眉頭,這是不允許?
不然,葉總怎麼會過問?
也不對吧,拍電影借人又不是沒有先例,何況是NBD要來拍?
沒等他心裏的疑惑散去,葉明堂的一句話差點讓他咬到舌頭:“找總參吧,我打過招呼了。”
“啊?”
林大標眼睛瞪得溜圓,卻還是趕緊應下:“是領導。”
“嗯,撂了。”
葉明堂說完便結束通話電話。
林大標卻攥著聽筒久久沒能放下,怎麼,怎麼透著點怪?
本來副總親自給他電話就繞過了部長,這種情況一般不會出現。
沒想到什麼也沒問,獨獨說讓他找總參?
還刻意說打過招呼?
咱就說,是不是有點大炮打蚊子?
您老人家這級別,能跟誰打招呼?
除了那位首長,誰夠格讓您親自去打招呼?
這兩位是要幹嘛啊?
林大標眉頭都擰成了一個疙瘩,一個後勤辦公室就能定的事,用得著您二位過問?
不對!
這裏邊肯定藏著事。
就算是周天澤親自做導演,也用不著鬧這麼大動靜。
到底為了什麼啊?
林大標百思不解,卻又不敢耽誤時間,隻能萬分小心做好這次接待。
其它不說,自己剛上任,領導能親自打來電話,何嘗不是肯定。
他沒再多想,放下聽筒就匆匆往會議室趕去。
另一邊,葉明堂已坐進了那輛四處漏風的紅旗轎車,正往總參大院的方向行駛。
車窗外,依舊灰濛濛,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晦暗不明。
他怎會不知道周天澤的意圖,這哪裏是什麼看宅子進度,分明是藉機來瞭解下家人。
捎帶一部電影,還指明要找部隊借人,更能說明這個意圖。
這是好訊息,至少說明周天澤有意認親。
也是壞訊息,我親人有問題,自此不再來往。
那有問題嗎?
問題可大了,父母雙亡,任誰心裏能好受啊。
雖說父母都是死於瘟疫,可終究是下放才導致如此。
而且還是在外邊長大的孩子,不會理解發生的過程,隻會看結果。
到時,周天澤看到這情況,怎能不心生怨恨?
這很難解釋的通。
無奈的是,現在不說清,等以後人家問出來,那才叫被動。
所以老領導在《雙方合約》宣告後,就打發他去做老周的思想工作,既怕誤會越來越大,也有保護的意思。
實在是NBD太重要了,且周天澤是幕後老闆,已成了高層公開的秘密,不能有半點馬虎。
拋開外匯、標杆、就業這些不談,單是徐其安和亞視就不得不讓北平重視。
這些霍也好、包也罷,都代替不了。
警隊需要一個完全信任的人為97做鋪墊,商人去拉攏有隱患,正客去接觸又會引起港府提防。
亞視也很頭疼,媒介這東西太要命,港府看的更緊。
這個在78年就反覆試探過TVB,得到的結果卻是一言難盡。
當時通過中間人接洽邵氏,希望協調影片和電視劇在內地放映,試圖先建立個溝通的橋樑。
邵一夫明確反對,甚至向身邊人表示:這是藉機批判邵氏電影和TVB電視劇,想揪我的辮子啊。”(可查)
後來又安排人三次上門去解釋,姿態一次比一次低,對方的態度卻一次比一次強勢。
內地也是沒辦法,亞視被洋人控製,TVB就成了必須統戰的目標,隻能繼續上門。
說句不負責的話,為了這個目標,什麼都可以談,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沒想到就在這時,忽然殺出個NBD,短短一年就把TVB踩進了塵埃。
緊接著,便是援建影城,內地建廠。
更令他激動的是,這孩子竟然還是老周的親孫子,總警司的侄子?
那還和TVB談什麼,和自己人談更便捷。
這纔是當初他向老領導彙報的原因。
如今一步步走來,終於成熟,卻沒料到周天澤是這種態度。
他是真的擔心,這孩子得知父母去世後,心生怨恨,再把人逼到洋人那一方。
哎——
葉明堂暗嘆一口氣,眼下隻能試著讓老周去化解了。
20分鐘後,車子緩緩停在了那棟小白樓前,他稍顯急切地推門下車。
“老周!”
葉明堂推開院子門便喊:“出來出來,我和你聊幾句。”
“咋咋呼呼。”
周振國嘀咕著出門,抬眼就問:“怎麼著,老班長有何指示?”
“那你見了老班長也不敬禮?”
葉明堂邊說邊指向院子裏的石凳:“坐下聽我的指示吧。”
“怎麼說?”
周振國以為是孫子來信了,坐下後,眼神就多了一絲關切:“是,小軍有訊息了?”
“嗯。”
葉明堂點頭坐到他對麵,一臉擔憂地說:“是這樣的......”
他將事情說完,緊跟著問:“老周,你說這孩子會不會記恨?”
“我……不知道。”
周振國老眼透著愧疚,側頭看向院外:“他,有什麼反應我都接受,是我這個爺爺沒保護好他們。”
“離開了19年,我沒有資格去要求孩子做什麼。”
“老葉.......”
他喉嚨不自覺有些發堵:“我知道你的意思,也清楚你讓我們爺孫相認,是為了孩子。”
“但也要問一句孩子需要嗎?”
“所以......”
他緩緩看向葉明堂:“別再乾預了,19年前我選擇把他送出去,19年後把選擇權交給孩子吧。”
“我知道這些。”
葉明堂老眼也有些發澀:“我是怕孩子心裏有怨氣,到時做些極端的事,那他做的這一切都會被抹去。”
“另外你也要考慮,JVC授權一旦續不上約,孩子再走極端,怕是會正中一些人的下懷啊。”
周振國臉色沉了下來,卻沒有出聲。
他選擇把照片帶過去,實則是怕了。
那孩子折騰的太大,難免會遭人惦記。
正如周振國所說,授權會結束,再走極端,正是卸磨殺驢的好藉口。
那讓孩子怎麼辦?
又該找誰去求助?
難道眼睜睜看他去海外漂嗎?
這是不明智的,一個沒有退路的人,在任何國度,都會被榨乾錢財後一腳踢開。
他這一生經歷了太多,站的位置也足夠高,看到的問題自然更透徹。
所以在《雙方宣告》簽訂,他就有了護孩子一程的打算。
自己雖說已61歲,身體卻還算硬朗,怎麼也能護著孫子度過97。
期間,老領導也好,整個四野的舊部也罷,都可以帶著露露臉。
那自己就算死,也對孩子有個交代了。
這點他還是有把握的,攢了幾十年軍中人脈,說一句遍佈大半個地圖也不為過。
不然老領導也不會點他做守門員。
但孫子的態度,讓他心裏沒了底,明顯帶著警惕和抗拒啊。
這是恨他這個爺爺?還是不放心這個時局?
周振國麵色漸漸變得緊張,粗糙的雙手不自覺就抓緊了膝蓋。
葉明堂見狀,心裏別提多難受,老周是害怕了。
這個動作,他還是在周振國第一次上戰場時,見到過一次。
如今卻因為一個孩子情景再現,怎能不傷感。
其實他也知道老戰友的心思,總覺得是自己變相害死了兒子兒媳,對孫子有虧欠。
可反過來說,如果不是把人送出去,死的可不是兩個人了。
他想了想,抬眼看向周振國:“讓曉娟去見見吧,先試著處處感情,孩子們也熟絡的快。”
“曉娟?”
周振國疑惑地迎上他的目光:“你是說讓她跟著去劇組?那丫頭會不會搞砸了?”
“不會吧。”
葉明堂語氣也透著不確定:“小澤在香江也有個妹妹,天然會親近些。”
周振國在腦海裡回想了一遍這個懂事的外孫女,覺得倒是可以試試。
曉娟這孩子眼裏沒有雜念,從小在那種環境中長大,心裏隻裝著親人平安。
這個很難得。
他緩緩點點頭:“可以,我安排下。”
“成。”
葉明堂說著起身:“我去向老領導彙報下。”
“嗯。”
周振國送他出了門口,轉身帶上警衛員便往後勤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