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香江,啟德機場門口的榕樹已發了春,一片翠綠。
周天澤一行人匆匆走過時,樹上的枝丫好似晃了晃。
施南生身穿幹練的黑色西裝西褲,邊走邊彙報:
“周生,華夏電影合作公司已做好溝通,北影廠做協拍。”
“場景由電視藝術中心搭建,還有中戲和北電的學生會駐場學習。”
“目前劇本已經全部審查通過。”
周天澤點點頭,隨口問:“部隊借人借裝置的事,怎麼說?”
“應該沒問題。”
施南生應道:“林部長已經回復,讓我們到了再說。”
“到了再說?”
周天澤腳步頓了頓,疑惑地側頭看她:“這是什麼意思?”
“哦,是這樣的。”
施南生解釋:“林部長說,不確定什麼時候會拍到部隊的戲,暫時沒法溝通。”
“倒也是。”
周天澤放下心來,接著問:“演員和徐克他們什麼時候到?”
“明天。”
施南生壓低些聲音:“阿霞避嫌,和他們一起。”
“矯情。”
周天澤笑笑:“我都不怕,她怕什麼?”
“沒辦法。”
施南生無奈地聳聳肩:“徐克也一樣,我有時覺得這兩人真有什麼毛病。”
“嗯,是病的不輕。”
周天澤吐槽一句,轉而問:“我們住哪裏?”
“四合院,盧奇瑞已安排管家打掃好了房間。”
“這麼快就修好了?影城延期了三個月,宅子倒是修的快。”
“那不一樣啊,地方實在太大了,應該等我們回來就能完工吧。”
“嗯,估計差不多。演員呢?住哪裏?”
“友誼賓館,一共49人,房間已經開好。”
“好。”
周天澤沒再多問,下意識加快步伐,朝著停機坪走去。
施南生幾人緊跟其後,一行人很快便登上了那架嶄新的灣流飛機。
“古德貓膩,周先生。”
機艙門口,三名身穿藍色製服的烏克蘭空姐,齊齊欠身問好。
“貓膩。”
周天澤微微頷首,在乘務長的指引下進了專屬休息室。
施南生幾人也各自落座,都沒再多言。
不久,飛機緩緩滑行,直至騰空而起,一路向北飛去。
與此同時,北平的空氣裡,已飄起了槐樹的清香。
北平電影製片廠,早已沒了往日的平靜,處處透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大門前,掛著“熱烈歡迎亞洲衛視蒞臨指導”的紅色橫幅,正被風吹得呼呼作響。
兩名身穿中山裝的老頭並肩站在橫幅下,一個擔憂,一個激動。
“王廠長,咱是不是有點太上趕著了?”
“你懂啥?咱又沒掛NBD,到時,請那導演來轉一圈也成。”
“可這,也忒掉咱廠的身段了吧?”
“想不通?”
“想不通。”
“想不通就對咯。”
王陽搖搖頭,背起手,踩著布鞋就進了門。
開玩笑,三瓶二鍋頭換來的訊息,能輕易告訴你?
合拍公司的人全給他說了,港商這次帶來的裝置大概率會留在北平,那咱這協拍單位不就有現成的地方?
那必須把帽子戴得高高的。
為了裝置,臉麵算什麼,沒錢,就別窮講究。
王陽美滋滋哼起了沙家浜,溜溜達達朝著辦公室走去。
老頭算盤打得不錯,亞視這次帶來的裝置早已在相關單位傳開。
青影廠的攝影棚門口,陳凱歌和張藝謀正蹲在一起,嘀嘀咕咕。
“凱哥,人家帶的可是潘那維申Panaflex35mm膠片攝影機,還有阿萊Arri2C補機位啊!”
張藝謀皺著抬頭紋,聲音都有些發飄。
兩人準備拍《大閱兵》,他是攝影,用的是國產紅旗牌攝影機,心裏別提多羨慕。
陳凱歌則稍顯淡定,眼神還隱隱透著股傲氣:“爛裝置一樣能拍出好作品,去年咱的《黃土地》不一樣用的是紅旗?”
“耽誤咱拿獎了嗎?”
“你再看看香江那群導演,有幾個拿了國際獎的?”
說到這兒,他語氣甚至帶了些不屑:“就像前年那個李翰祥,花了整整六千萬,就冒了股子煙兒。”
“咱要是有那錢,夠拍兩百部《黃土地》了,那得拿多少獎。”
“也不能這麼說。”
張藝謀小聲反駁道:”《英雄本色》你也看了,和李翰祥不是一個級別的,人家手上有真功夫。”
陳凱歌微微一怔,不情不願地點點頭:“也是,畢竟從美國回來的,那裏纔是電影人的搖籃啊。”
“這倒沒什麼,咱遲早能學會。”
張藝謀從褲兜裡摸出兩支煙,遞給陳凱哥一支:“但那裝置,我是做夢都想摸一摸啊。”
“人家那機器能自動跟焦,還能切換24幀、25幀拍攝,拍出來的畫麵更細。”
“就連暗部細節都能拍清楚,高速鏡頭也能拍,不用再後期拚接。”
一聽這話,陳凱歌蔫兒了,拿出祖傳的煤油打火機自顧自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呼——
他長長吐出一口煙霧:“能怪誰,咱沒錢唄,有錢,我高低給你整一套。”
“你整來也沒啥用啊。”
張藝謀一邊劃著火柴一邊搖頭:“還要有配套裝置,ARRIFLEX的鎢絲聚光燈,NagraIV-S磁帶錄音機等等,都需要配上。”
“你丫快得了吧。”
陳凱歌笑罵道:“你還真想上了,大幾百萬啊!”
嘿嘿嘿——
張藝謀笑著撓撓頭,頭皮屑亂飛:“想想也挺美的。”
說著,他手上的動作忽地一怔:“誒?不是咱學校有學習的機會嗎?咱倆裝學生去瞧瞧?”
“咱倆?”
陳凱歌摩挲著下巴,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張藝謀那張著急的臉:“一個33、一個35,像學生嗎?”
“像不像是他們的事,你管那些幹啥。”
張藝謀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去學校問問。”
“這不太好吧?”
陳凱歌稍顯做作,腿卻誠實,抬腳就追。
等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錄影棚,不遠處,中戲的討論已接近尾聲。
幾個學生圍在教室課桌旁,話題始終圍繞著一個人——林青霞。
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眼睛發亮,正是剛上中戲不久的鞏俐。
此刻,她還帶著幾分土氣,語氣卻滿是對成名的憧憬:
“我喜歡她演的趙倩男,聽說她這次會來,我們能不能見到她?”
“不好說,但肯定能遠遠看到!”
旁邊的金莉莉,點頭接話:“聽常老師說,咱隻要好好表現,說不定還能混個配角呢。”
“我纔不演配角。”
鞏俐撇撇嘴:“要演就演主角。”
這話一出,教室裡陷入沉默。
沒有同學願意搭腔,似乎早習慣了這土妞說夢話,連打趣都懶得張嘴。
鞏俐也無所謂,扭著大屁股就出了教室。
她才懶得和這些沒追求的人多聊。
這不是高傲,而是進了這行,不為成名,難道為了奉獻嗎?
你們誰敢說不想成為下一個劉曉慶?
不敢?
那為何畏畏縮縮?
大膽說出自己的想法,何嘗不是一種自我激勵。
這都做不到,學什麼表演啊,又不是麵對觀眾。
哼——
鞏俐甩著兩個馬尾辮,一臉自信,完全沒意識到身上那股濃濃的土氣。
中戲的這邊散了,外交口的一間辦公室卻依舊緊鑼密鼓。
林大標正站在會議室的台前,意氣風發地主持著接待會議。
身後的牆上掛著北平地圖,標註著劇組的住宿、拍攝地點以及行車路線。
他穿著水泥灰中山裝,目光掃過全場:“這次周先生來北平,按理不歸我們接待。”
“但任務下發到我們部裡,我想大家都清楚,其中原因我就不強調了。”
“我就一個目的,所有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務必做好這次接待工作。”
“接待流程我再強調一遍,明天一早……”
林大標一條條叮囑著,在場的工作人員紛紛點頭應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認真的神情。
他們都清楚,這次接待工作是因為林大標和周天澤有交情,方便溝通。
另一個,也是為了進一步加深和NBD的合作。
眾人聽得認真,不知不覺40分鐘已經過去。
這時,會議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秘書快步走了進來:“林部長,葉總的電話。”
“葉總?”
林大標眉頭微微一挑,不對啊,葉總怎麼會直接給他打電話?
他沒敢耽誤,轉身就朝著會議室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