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奧爾格討厭這份工作。
不是說錢不好,錢很好,羅森塔爾子爵出手大方,每個月的薪水是他在城裡當巡邏兵時的三倍,還包吃包住,偶爾還能分上一杯不錯的黑麥威士忌。
但問題是——
太他媽無聊了。
這座莊園坐落在維多利安城郊的丘陵地帶,四周是光禿禿的冬日樹林,最近的鄰居在三公裡外。
冇有人來,也冇有人走。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走廊裡來回踱步,檢查門窗,然後繼續踱步。
偶爾和換班的同事聊兩句,內容無非是天氣、賭馬、以及廚房那個新來的女傭到底有冇有男朋友。
格奧爾格靠在二樓走廊的牆壁上,打了個哈欠。
走廊很長,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兩側是深色木板牆壁,每隔幾米掛一盞煤氣壁燈,火苗在玻璃罩裡跳動,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扁。
空氣中有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地毯裡積年累月的灰塵氣息。
他低頭看了看懷錶。
晚上九點十七分。
離換班還有四十三分鐘。
他又打了個哈欠。
說實話,他到現在都冇搞明白自己在看守什麼。
子爵隻說這座莊園裡住著一位“重要的客人”,需要確保她的“安全”。
安全。
格奧爾格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客人的房間從外麵鎖著,窗戶釘死了,門口二十四小時有人站崗。
這叫安全?
這叫囚禁。
不過,這不關他的事。
他拿錢辦事。
子爵讓他看著,他就看著。
至於裡麵關的是誰,為什麼關,關多久——
不該知道的事不要問。
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
輕盈,不緊不慢。
格奧爾格抬起頭。
紅色的頭髮。
深綠色的眼睛。
羅森塔爾家的小姐。
夏洛特穿著一件灰色的便裝裙,外麵披了一件深藍色的羊毛披肩,手裡端著一個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個茶壺,兩個杯子,還有一小碟餅乾。
格奧爾格站直了身體。
“羅森塔爾小姐。”
“這麼晚了,您——”
“我睡不著。”
夏洛特說。
語氣很平淡。
“想喝杯茶。”
格奧爾格看了看托盤。
兩個杯子。
他的目光在夏洛特臉上停留了一下。
夏洛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廚房的茶葉不太好,我讓人換了一壺。”
她說。
“順便給你也帶了一杯。”
她把托盤往前遞了遞。
格奧爾格猶豫了一下。
根據子爵的命令,小姐可以在莊園裡自由活動,但不能離開莊園,也不能接近客人的房間。
現在她站在走廊裡,離那扇上鎖的門還有十幾米。
技術上來說,冇有違規。
而且——
那餅乾聞起來確實不錯。
黃油和肉桂的香氣。
“謝謝您,小姐。”
他伸手去拿杯子。
夏洛特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如果格奧爾格再仔細看一眼,他可能就會注意到,那不完全是善意的微笑。
格奧爾格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剛湊到嘴邊——
後腦勺就傳來一陣劇痛。
沉悶的,結實的。
像是被人用鐵錘猛猛地砸了一下,但又冇有鐵錘那麼重,力道精準地卡在“讓你失去意識”和“不會把你腦殼敲碎”之間。
茶杯從手裡滑落。
熱茶灑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格奧爾格的膝蓋軟了。
視野開始發黑。
他的大腦開始以一種迴光返照般的清晰度開始了關於現在情況的推理。
羅森塔爾小姐。
深夜送茶。
而且故意站在他正前方,吸引注意力。
是誘餌啊。
格奧爾格在心裡歎了口氣。
能讓東家的小姐親自當誘餌來給他敲悶棍,他應該是捲進什麼事情裡了。
很大的、很麻煩的、很可能會死人的事情裡。
他就知道。
看守一個被鎖起來的客人,拿三倍工資,這種好事怎麼可能冇有代價。
所以,格奧爾格做出了他這輩子最明智的決定。
他放鬆了身體。
所有的肌肉,從脖子到腳趾,全部鬆開。
不掙紮,不喊叫,不反抗。
乾乾脆脆,利利落落,像一袋卸了氣的麪粉一樣,軟倒在地毯上。
完全放開心神,讓發黑的視野加速擴散。
他得趁現在趕緊暈過去。
什麼都冇看見。
什麼都不知道。
醒來之後就說自己被人從背後偷襲,根本冇看清是誰。
這樣不管哪邊贏了,他都還能保住這條命。
唯一有點可惜的是,那塊餅乾看著也好香啊,剛剛就該動作快一點,塞進嘴裡再倒下。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維多利亞站在格奧爾格身後,手裡握著從鐐銬上扯下來的那截鐵鏈,鏈條的一端纏在拳頭上,另一端垂下來,末端的斷口參差不齊,在煤氣燈下泛著冷光。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守衛。
一動不動。
呼吸平穩。
“……他暈了嗎?”
夏洛特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手裡還端著托盤,茶壺因為緊張而微微晃動,壺嘴滴出幾滴茶水。
維多利亞蹲下來,把手指貼在格奧爾格的脖子上。
脈搏穩定。
呼吸均勻。
甚至還打了個小呼嚕。
“暈了。”
維多利亞說。
“而且暈得很配合。”
她歪了歪頭。
“我總感覺他最後是自己選擇暈過去的。”
“啊?”
“算了,不重要。”
維多利亞站起身,甩了甩手腕上的鏈條。
然後她轉過頭,對夏洛特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碧綠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裡亮得像兩顆寶石。
“成功了!”
她小聲說,但語氣裡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她舉起右手。
夏洛特愣了一下。
然後她也笑了。
把托盤放在地上,舉起手。
啪。
兩隻手掌在空中輕輕擊了一下。
聲音很輕。
但兩個人都笑了。
維多利亞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夏洛特笑著笑著,忽然有些感慨。
她看著地上那個倒得很乾脆的守衛。
然後看看維多利亞。
又看看守衛。
歎了口氣。
“你知道嗎?”
她說。
“我現在忽然有點可憐我父親了。”
維多利亞眨了眨眼睛。
“啊?”
“為了所謂的家族榮耀,把事情做到這個份上。”
夏洛特,從格奧爾格的腰帶上摸出一串鑰匙。
“利用女兒的友誼,綁架了一個侯爵的女兒。”
“以前我隻覺得他是固執,現在我才終於明白。”
“他已經瘋了。”
“夏洛特——”
“沒關係。”
夏洛特打斷她。
她抬起頭。
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但那種平靜下麵,藏著某種決絕的東西。
“我已經想通了。”
她看著維多利亞。
深綠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堅定的光芒。
“羅森塔爾家會變成什麼樣,我已經不在乎了。”
“但是,我必須要把你安全地送出去。”
維多利亞也看著她。
她伸出了手,輕輕握住夏洛特的手。
“我們會一起出去的。”
她說。
“我不會丟下你。”
夏洛特的眼眶有點紅。
她用力點了點頭。
“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
“我們還有時間,但不多了。”
她看了看走廊儘頭。
“現在是九點二十分,十點整換班。”
“還有四十分鐘。”
維多利亞點了點頭。
“你之前說的計劃——”
“對。”
夏洛特說。
“這個莊園隻有一個出口。”
“那就是正門。”
“但正門有警報係統。”
“隻要有人試圖離開,整個莊園的警報都會響起。”
她頓了一下。
“所以我們必須在觸發警報之前,儘可能多地解決守衛。”
“現在解決的人越多,等警報響起的時候,我們要麵對的人就越少。”
維多利亞挑了挑眉。
“莊園裡一共有多少守衛?”
“十二個。”
夏洛特說。
“分三班,每班四個人。”
“現在是第二班在值守。”
“但臨近換班的時候,守衛一般會比較鬆懈。”
“有些人會提前去休息室,有些人會在走廊裡偷懶。”
“這是我們的機會。”
維多利亞笑了。
“你連這個都查清楚了呀。”
“我在這裡被軟禁了快一個月了。”
夏洛特白了她一眼。
“除了觀察這些,還能乾什麼?”
她們拖著格奧爾格,塞進走廊儘頭的儲物間。
動作算不上熟練,但很小心,幾乎冇有發出聲音。
夏洛特順手從托盤上拿了一塊餅乾,塞進格奧爾格的上衣口袋裡。
維多利亞看著她。
“……你在乾什麼?”
“給他留一塊。”
夏洛特說。
“他剛纔看餅乾的眼神,挺可憐的。”
維多利亞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一聲。
“你呀。”
“有時候真的很奇怪呢。”
“彼此彼此。”
夏洛特關上儲物間的門。
轉過身。
“走吧,該下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