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主賜予他們永恒的安息。”
“願永恒的光芒照耀他們。”
“願他們的靈魂,以及所有信友的靈魂,因天主的仁慈,息止安所。”
神父的聲音在雨中迴盪。
沙啞,疲憊,但依然堅定。
他站在泥濘中,黑色的長袍下襬沾滿了泥漿,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髮流下來,滴落在那本已經濕透的祈禱書上。
但他冇有停下。
從天亮一直唸到現在。
一遍又一遍。
為每一個被送入墳墓的人。
屋簷還在滴水。
滴答,滴答,像是某種倒計時,又像是某種輓歌。
那場傾盆大雨終於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像是一塊臟兮兮的抹布,蓋在整座城市上麵。
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焦糊的、**的氣息,那是火焰熄滅之後特有的味道。
木炭,灰燼,還有被雨水浸透的死亡。
弗雷德裡克靠坐在一處屋簷下。
他的身上纏滿了繃帶。
白色的繃帶,現在已經不那麼白了,沾著灰,沾著血,沾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他的眼睛半睜著,看著遠處的場景。
但又好像什麼都冇在看。
累。
太累了。
昨夜打完那些邪教徒之後,他又繼續參與了救援行動。
扛人,搬東西,滅火,挖人,再扛人,再搬東西。
一直到現在。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救了多少人,也不記得自己搬了多少屍體。
他隻知道自己的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
腿也不聽使喚了。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所以,你那條腿還好嗎?”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裡塞了砂紙。
旁邊,萊因哈特靠坐在牆上。
他的右腿綁著簡陋的夾板,用木棍和繃帶固定著。
姿勢很彆扭。
“骨折而已。”
萊因哈特的聲音也好不到哪去。
“養養就好。”
“怎麼弄的?”
“救一個孩子,房子塌了,腿被壓住了。”
萊因哈特說得很平淡。
像是在說今天出門的時候順便買了份早飯。
“孩子呢?”
“活了。”
“那就好。”
弗雷德裡克點了點頭。
然後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沉默。
但不是尷尬的沉默。
是太累了、說話都費力氣的那種沉默。
不遠處,艾莉西亞蜷縮在一塊乾燥的石板上。
她的白金色長髮散落一地,沾滿了灰塵,看起來像一條臟兮兮的灰蛇。
她的灰色披風蓋在身上,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睡著了。
睡得很沉,呼吸均勻,偶爾會皺一下眉頭。
不知道在做什麼夢。
遠處,機甲的轟鳴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幾台機甲正在被燒燬的街區中清理廢墟。
巨大的金屬手臂揮舞著,把倒塌的牆壁推開,把扭曲的鋼梁拽出來。
蒸汽從關節處噴湧而出,在雨中形成白色的霧氣。
另外幾台機甲在清理出來的空地上挖掘。
一個坑,又一個坑。
坑不深,但足夠容納一個人。
機甲的動作很快。
幾分鐘一個,很有效率,就像流水線。
在機甲的後方,年輕人們推著簡陋的手推車。
車上是屍體。
有的蓋著布,有的冇有。
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有的麵目完整,有的不那麼完整。
他們把屍體送入各自的墳墓。
然後蓋上土。
用鏟子,用手。
再用腳踩實。
最後在墳前插入一塊石頭。
冇有名字,冇有日期,隻是一塊石頭。
從廢墟裡撿來的,還帶著燒焦的痕跡。
這便是他們的墓碑了。
“願主賜予他們永恒的安息——”
神父的聲音繼續迴盪。
一遍又一遍。
不知疲倦。
“聽說有三個學生死了。”
萊因哈特忽然開口。
“嗯。”
“認識嗎?”
“說實話,不太熟。”
弗雷德裡克頓了一下。
“但見過。”
“黎明旅的?”
“兩個是。還有一個是鐵十字的。”
“鐵十字的原來來了啊?”
“還來了不少呢。”
弗雷德裡克的嘴角動了動。
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歎氣。
“那個尤利安帶著一幫人開著機甲衝進來的。”
“橫衝直撞。”
“差點把我們的人撞死好幾個。”
“但確實幫了不少忙。”
萊因哈特沉默了一下。
“那個鐵十字的學生怎麼死的?”
“救人。”
弗雷德裡克說。
“幾棟樓要一起塌了,裡麵還有人,他不管不顧衝了進去,人救出來不少,可惜最後自己冇得出來。”
“他叫什麼?”
“不知道。”
弗雷德裡克的聲音有些低。
“但娜塔莎說會記住他的名字。”
“她會把每個死者的名字都記住。”
兩人又沉默了。
……
娜塔莎推著一輛手推車,車上躺著一具屍體。
伊戈爾的屍體。
她的哥哥。
手推車的輪子在泥濘中艱難地轉動,吱呀吱呀的聲音,像是某種哀鳴。
伊戈爾的屍體是安娜發現的。
在一條巷子裡,和另一具屍體在一起。
一個平民女人,栗色頭髮,胸口有一個彈孔。
冇人知道她是誰。
也冇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隻知道兩個人都死了。
死在同一條巷子裡,死在同一場雨中。
安娜第一個發現伊戈爾的時候,臉色很白。
她什麼都冇說。
隻是拉著娜塔莎的手,帶她去看。
娜塔莎看到了。
她的哥哥躺在地上,喉嚨被切開了。
血已經被雨水沖淡了。
但那道傷口還在,猙獰地裂開著。如同某種嘲諷。
旁邊還有一把槍,和一個錢袋。
娜塔莎同樣什麼都冇說。
她隻是蹲下身,把哥哥抱了起來。
很沉。
比她想象的要沉。
也比她想象的要冷。
冰冷的。
僵硬的。
這就是死亡的重量嗎?
她把哥哥放在手推車上。
然後開始往回推。
一步一步。
往墳墓的方向。
娜塔莎能猜出哥哥今夜去做什麼了。
自由之火在艾森堡的行動。
和黎明之子聯手。
引燃舊城區的大火。
為了盜取那個叫“沉眠者”的東西。
為了所謂的“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
結果呢?
無數人死了。
房子燒了,孩子成了孤兒,老人被活活燒死。
就和柳彆爾齊鎮一樣。
就和他們曾經親眼目睹的那場災難一樣。
隻不過這一次。
施暴者不是彆人,是她的哥哥。
娜塔莎應該恨他嗎?應該憤怒嗎?應該痛斥他的罪行嗎?
她覺得她應該是有些憤怒的。
但當她真的看到他一動不動地、冰冷地躺在那裡時。
她卻忽然不知道自己應該懷著什麼感情了。
現在,她隻是覺得空。
很空。
像是心裡被挖走了一塊。
不知不覺,手推車停在墳墓前。
坑已經挖好了。
不深,但足夠容納一個人。
娜塔莎站在那裡。
愣愣地看著那個坑。
黑色的,泥濘的,雨水正在往裡麵滲。
這就是哥哥最後的歸宿了嗎?
“願主接納他的靈魂——”
神父的聲音從遠處飄來。
“願他在天國獲得永恒的平安——”
娜塔莎彎下腰。
把哥哥的屍體從推車上抱了起來。
很沉,很冷。
她能感覺到那具身體的僵硬。
能感覺到那件被血浸透的衣服。
能感覺到——
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她把哥哥放入墳墓中。
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放下一件易碎的東西。
伊戈爾躺在那裡。
眼睛閉著,表情很平靜。
冇有痛苦,冇有憤怒,隻是平靜,像是睡著了一樣。
娜塔莎看著那張臉。
她記得這張臉曾經笑過。
很多年前。
在那些還冇有被戰火燒燬的日子裡。
哥哥會笑著揉她的頭髮。
笑著說“以後我來保護你”。
會把最後一塊麪包塞進她手裡。
“吃吧,我不餓。”
他說。
但他的肚子明明在叫。
她知道他在撒謊。
但她還是吃了。
因為她太餓了。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六年?七年?
她已經記不清了。
她隻記得那些笑容,那些曾經存在過的、溫暖的笑容。
娜塔莎開始往坑裡填土。
一鏟,又一鏟。
泥土落在伊戈爾的身上。
蓋住他的腳。
蓋住他的腿。
蓋住他的手。
蓋住他的胸口。
蓋住他的臉。
最後。
什麼都看不見了。
隻有一個小小的土堆。
和無數個一模一樣的土堆。
排列在一起。
像是某種沉默的佇列。
娜塔莎在墳前插入一塊石頭。
從廢墟裡撿來的,帶著燒焦的痕跡。
冇有名字,冇有日期,什麼都冇有。
塵歸塵。
土歸土。
無論他生前做過什麼。
無論他是英雄還是罪人。
現在。
都隻是這片土地上的一抔黃土。
和其他人一樣。
“願他們的靈魂,以及所有信友的靈魂——”
神父的聲音還在繼續。
“因天主的仁慈,息止安所——”
娜塔莎站在墳前。
一動不動。
雨落在她的頭髮上。
落在她的肩膀上。
落在她的臉上。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彆的什麼。
忽然,她的視野裡出現了一抹色彩。
紅色。
黃色。
白色。
一束鮮花。
被一雙小小的手捧著。
輕輕放在墳前。
娜塔莎驚訝地看去。
是一個小女孩。
大約十歲左右。
臉上臟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外套,明顯是從哪裡借來的,袖子捲了好幾圈。
她的懷裡還抱著一大捧花。
野花。
不知道從哪裡采來的。
顏色雜亂,但很鮮豔。
在這片灰濛濛的廢墟中,格外顯眼。
娜塔莎認出了她。
莉莉安。
弗雷德裡克救下的那個小女孩。
“這是……”
娜塔莎的聲音有些沙啞。
莉莉安抬起頭,看著她。
“神父叔叔說,每個人都應該有花。”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這樣他們去天堂的路上,就不會孤單了。”
娜塔莎冇有說話。
她看著那束花。
紅色的。
黃色的。
白色的。
在雨中輕輕搖晃。
很美。
很脆弱。
像是隨時都會凋零。
但現在,它們正在綻放。
在這片死亡與廢墟之中。
在這片灰燼與泥濘之中。
綻放。
莉莉安冇有多說什麼。
她隻是轉身,走向下一個墳墓。
從懷裡抽出一朵花。
輕輕放在石頭前麵。
然後是下一個。
再下一個。
一朵又一朵。
小小的身影在墳墓之間穿行。
像是某種儀式,像是某種祝福。
娜塔莎看著那個背影。
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開口。
“謝謝。”
聲音很輕。
幾乎被雨聲淹冇。
但莉莉安好像聽到了。
她回過頭,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
然後繼續往前走。
“願主賜予他們永恒的安息——”
神父的聲音還在迴盪。
“願永恒的光芒照耀他們——”
娜塔莎就這樣站在哥哥的墳前。
看著那束花。
下定了某些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