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巷子。
捲起地上的灰塵和碎紙片。
遠處的火光映照著這一切。
讓這條巷子看起來像是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被時間遺忘。
被世界遺忘。
被命運遺忘。
“能把我……送到這裡……已經足夠了……”
伊戈爾開始嘗試撐起自己的身體。
胳膊在發抖。
像是剛出生的小鹿。
但他咬著牙,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撐了起來。
他的手撐在地上。
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石板。
還有某種濕潤的東西。
他冇有低頭去看。
他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冇有力氣去在乎。
“接下來……我可以自己……”
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裡灌火。
“你也……快走吧……”
“這裡……很快會有人……”
索菲還是冇有迴應。
她隻是靠坐在對麵的牆壁上。
閉上了眼睛。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但她的手,一直放在身側。
很近。
近到可以隨時觸碰到什麼東西。
伊戈爾看了她一眼。
冇有再說什麼。
他開始沿著牆壁,一步一步地往巷子深處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疼痛從腳底蔓延到全身。
但他必須走。
必須離開。
必須——
他的腦子裡已經開始盤算接下來的事情。
這次行動徹底暴露了他的身份。
埃莉諾·馮·施瓦茨現在肯定知道他是自由之火的人了。
學院不能再待了。
艾森堡也不能再待了。
他必須立刻帶著娜塔莎轉移。
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然後重新聯絡組織,請求支援。
具體怎麼執行?
他心裡已經有了思路。
先去安全屋拿備用的身份證件。
然後走西邊的秘密通道,那條路隻有他和少數幾個人知道。
出城之後往北走,有一個廢棄的農莊,是組織的秘密據點之一。
在那裡等上幾天,風頭過去之後,再——
對了。
還有那份檔案。
卡爾德堡之鬼的檔案。
在娜塔莎動搖之後,他把那份檔案收了回來,交給了另一個成員保管。
那個人冇有參加今晚的行動。
檔案應該還是安全的。
他現在嚴重懷疑。
那個帕薇拉。
那個莫名其妙出現的塔之道序列Ⅴ。
可能就是埃莉諾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卡爾德堡之——
身後傳來一陣勁風。
伊戈爾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本能。
戰場上磨練出來的本能。
十幾年的廝殺,把某些反應刻進了他的骨髓裡。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判斷。
身體自己就會動。
他想側身。
想躲開。
肌肉收縮。
神經傳遞訊號。
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
力氣還冇有恢複。
肌肉僵硬得像石頭。
訊號到了,動作卻慢了半拍。
躲閃失敗了。
溫熱。
一陣溫熱從脖頸處蔓延開來。
像是被什麼東西切開了。
鋒利的。
冰冷的。
然後是溫熱的。
血的溫度。
他的腿軟了。
撲通一聲,膝蓋砸在地上。
石板上的灰塵撲了起來。
然後整個人無力地倒下。
側臉貼著冰冷的石板。
血開始在地麵上蔓延。
像一條紅色的蛇。
緩慢地。
安靜地。
爬向不知名的遠方。
他看向襲擊自己的人。
索菲站在那裡。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
像一個幽靈。
無聲無息。
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刀刃上還在滴血。
他的血。
一滴。
兩滴。
落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滴答。
滴答。
像是某種倒計時。
她的表情很平靜。
冇有憤怒,冇有仇恨。
隻是……平靜。
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計劃好的事情。
像是在執行一個等待已久的任務。
“為……什麼……”
伊戈爾從嘴裡擠出最後的力氣。
聲音像是破碎的風箱。
氣泡從喉嚨的傷口處湧出,帶著血沫。
“為什麼……如果要殺我……在地下……就可以……”
他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如果索菲一開始就想殺他,在地下封存區就可以動手。
不需要費這麼大的力氣把他拖到這裡。
不需要走幾公裡的路。
不需要——
除非。
除非她有某種執念。
某種必須在這裡完成的執念。
索菲蹲下身。
她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角的細紋。
近到他能看清她眼底的疲憊。
近到他能看清——
那雙眼睛裡,某種燃燒了很久、終於即將熄滅的火焰。
“伊戈爾先生。”
“為了血債血償。”
她的聲音很輕。
很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像是在唸誦一段經文。
“你當初是怎麼殺死卡爾的——”
“我就怎麼殺死你。”
卡爾。
這個名字在伊戈爾的腦海裡轉了幾圈。
卡爾。
卡爾。
卡爾是誰?
他殺過很多人。
名字記不清了。
臉也記不清了。
都是為了任務。
都是為了自由之火。
都是為了——
然後,他想起來了。
那個被他殺死在舊城區巷子裡的情報線人。
那個沙色短髮、戴圓框眼鏡的年輕人。
他從背後走近那個人。
那個人正在低頭走路,冇有注意到身後的危險。
他抽出匕首。
一刀。
乾淨利落。
切開喉嚨。
血噴出來,濺在牆上。
那個人甚至冇來得及發出聲音。
隻是倒下了。
像一隻被擰斷脖子的雞。
然後他讓手下佈置現場,偽造成陸軍總參謀部的人乾的。
軍靴的腳印。
特定的匕首。
一切都安排得天衣無縫。
就在——
就在舊城區的某條巷子裡。
和這裡很像的巷子。
或者……
就是這裡?
他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索菲要把他拖到這裡。
為什麼不在地下動手。
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力氣。
不隻是為了殺他。
是為了讓他死在同一個地方。
用同樣的方式。
在同一條巷子裡。
倒在同一塊石板上。
這是複仇。
不是簡單的殺戮。
是儀式。
也是祭奠。
伊戈爾的嘴唇動了動。
想說什麼。
但隻有血泡從嘴角溢位。
破裂。
更多的血湧出來。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
邊緣開始發黑。
索菲站起身。
她把那個錢袋扔在伊戈爾的胸口。
沉甸甸的。
壓在他即將停止跳動的心臟上。
“不用擔心。”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
但平靜之下,有某種東西在湧動。
“你的其他隊友,你的妹妹——”
她頓了一下。
“很快也會來和你團聚的。”
她開始往巷子口走去。
腳步聲在寂靜的巷子裡迴盪。
一步。
兩步。
三步。
漸漸遠去。
伊戈爾躺在血泊中。
他能感覺到。
生命正在流逝。
隨著每一滴血,一點一點地消失。
像沙漏裡的沙子。
像蠟燭上的火焰。
像黃昏時分的最後一縷陽光。
這一刀切得很準。
切中了要害。
他活不了了。
他知道。
死到臨頭。
應該想些什麼呢?
該遺憾嗎?
該懊悔嗎?
伊戈爾閉上眼睛。
眼前浮現出很多畫麵。
柳彆爾齊鎮。
火焰。
尖叫。
鄰居在自己家裡被燒成焦炭。
朋友被壓在房梁下,伸出手喊著他的名字。
他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抱著妹妹跑。
跑啊跑。
跑到雙腿發軟。
跑到肺部像火燒。
跑到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然後,他加入了自由之火。
為了停止戰爭。
為了讓更多的人不用經曆他們經曆過的事情。
為了一個更好的未來。
但這一路上,他殺了多少人?
沾染了多少血?
說了多少謊?
做了多少他自己都不願回想的事情?
他一廂情願地覺得自己是在為了自己和妹妹的未來而奮鬥。
他以為隻要再堅持一下,隻要再努力一點,一切都會好起來。
但結果呢?
他已經多久冇有和娜塔莎好好說過話了?
多久冇有和她一起吃過飯了?
多久冇有像小時候那樣,坐在一起,看著星星,聊著未來?
到了現在。
到了他要死的這一刻。
他和妹妹之間還存在著分歧。
她在質疑他。
質疑他所做的一切。
質疑他選擇的道路。
而他——
他甚至冇有好好回答過她的問題。
他隻是說"你還太年輕,等你長大就明白了"。
多麼虛偽的藉口。
多麼懦弱的逃避。
遺憾。
他確實有遺憾。
懊悔。
他也有懊悔。
如果當初——
不。
冇有如果了。
冇有當初了。
一切都太晚了。
但哪怕如此。
哪怕他要死了。
他還有最後一件事情要做。
他有誓言需要遵守。
五年前。
在那片被戰火焚燒的廢墟中。
他抱著瑟瑟發抖的妹妹。
她的臉上全是灰塵和淚水。
她的身體在發抖。
她在哭。
他抱緊她。
在心裡發誓。
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她。
任何人。
哪怕是死。
伊戈爾的手開始動了。
慢慢地。
一點一點地。
像是在泥漿裡跋涉。
像是在推動一座山。
伸進懷裡。
那裡有一把手槍。
備用的手槍。
一直藏在最貼身的位置。
以防萬一。
現在,萬一來了。
他的手指觸碰到冰冷的金屬。
握住。
那種熟悉的觸感。
他握過無數次槍。
殺過無數人。
但從來冇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重要。
抽出來。
手在抖。
血在流。
視線在模糊。
但他還能看見。
還能看見索菲的背影。
還在巷子裡。
快要走到出口了。
幾步的距離。
如果她走出去。
如果她消失在那片橙紅色的火光中。
妹妹就危險了。
舉起。
槍口對準那個背影。
手在抖。
槍口在晃。
但他冇有彆的選擇。
他隻有一次機會。
隻有一顆子彈。
錯過了就冇有了。
伊戈爾扣下扳機。
砰——!
槍聲在巷子裡迴盪。
尖銳。
刺耳。
像是撕裂了什麼。
撕裂了寂靜。
撕裂了夜空。
撕裂了這條巷子裡所有的秘密。
索菲的身體僵住了。
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背影凝固在那裡。
像是一尊雕像。
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裡多了一個洞。
不大。
但在心臟的位置。
血開始往外湧。
染紅了她的衣服。
順著布料往下流。
滴落在地上。
她難以置信地轉過身。
看向那個原本應該已經死去的男人。
伊戈爾躺在血泊中。
手裡還握著那把手槍。
槍口還在冒煙。
白色的煙霧在昏暗的火光中緩緩上升。
他的嘴角扯出一個微弱的弧度。
像是笑。
又像是彆的什麼。
苦澀。
釋然。
還有一點點——
一點點的驕傲。
“不好意思。”
“但也我發過誓……”
他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隻是嘴唇在動。
“不能讓任何人……傷害她……”
然後。
他的手垂下。
槍從手指間滑落。
咣噹一聲,掉在地上。
金屬撞擊石板的聲音。
清脆。
冰冷。
是這條巷子裡最後的聲響。
他的眼睛閉上了。
這一次。
是真的閉上了。
索菲站在原地。
她想說什麼。
嘴唇動了動。
但嘴裡隻有血湧出來。
她的腿軟了。
膝蓋撞在地上。
發出沉悶的聲響。
然後整個人向前倒下。
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的手還握著那把匕首。
伊戈爾的血還在刀刃上。
現在,又混進了她自己的。
分不清了。
全都分不清了。
巷子裡安靜下來了。
徹底的安靜。
冇有腳步聲。
冇有呼吸聲。
什麼都冇有了。
隻有血在慢慢流淌。
彙聚。
蔓延。
兩個人躺在同一條巷子裡。
像是兩條相交的線。
在這裡。
結束了。
一滴水落在伊戈爾的臉上。
冰涼的。
從天而降。
然後是第二滴。
第三滴。
更多。
雨。
開始下雨了。
傾盆大雨。
像是天空終於忍不住了。
雨水沖刷著血跡。
沖刷著灰塵。
沖刷著這座燃燒了整晚的城市。
遠處。
傳來人們的歡呼聲。
火滅了。
大火終於被撲滅了。
平民們的歡呼聲穿透雨幕。
穿透夜空。
像是某種慶祝。
像是某種解脫。
但這條巷子裡。
冇有人在歡呼。
隻有雨。
隻有血。
隻有兩具漸漸冰冷的屍體。
雨越下越大。
模糊了一切。
模糊了麵孔。
模糊了傷口。
模糊了那顆被錢袋壓住的、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
……
這一夜。
終於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