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沉重的、壓迫性的黑暗。
如同被埋在幾千噸的廢墟下麵。
如同被推進深不見底的井裡。
如同——
如同死了。
伊戈爾的意識在混沌中掙紮。
斷斷續續。
忽明忽暗。
有什麼東西在拖動他。
粗糙的地麵。
石板的縫隙。
每一次顛簸都讓他的腦袋裡炸開一陣疼痛。
他想睜開眼睛。
眼皮像是被鉛塊壓住。
不行。
必須睜開。
危險。
到處都是危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
不知道是誰在拖他。
不知道——
光線刺入眼簾。
隻是一條縫。
模糊的。
晃動的。
但足夠讓他看清一些東西。
天空。
橙紅色的天空。
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
像是整個世界都在燃燒。
黑煙滾滾,遮蔽了星辰。
火光映照著雲層,把夜空染成一片詭異的橘紅。
那顏色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柳彆爾齊鎮。
那個同樣燃燒著的夜晚。
那個他失去一切的夜晚。
不。
現在不是回憶的時候。
天空?
他怎麼會在地麵上?
他不是在地下封存區嗎?
他不是被那個銀髮的——
周圍的建築閃過眼前。
破舊的磚牆,上麵爬滿了裂紋,像是老人臉上的皺紋。
生鏽的鐵欄杆,紅褐色的鏽跡在火光中像是凝固的血。
堆積的垃圾,散發著**的氣息。
一盞路燈歪斜地立在巷子口,玻璃罩早就碎了,燈座上站著一隻烏鴉。
它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黑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
像是在看著什麼。
像是在等待什麼。
這是……
舊城區?
他怎麼會在舊城區?
伊戈爾的大腦艱難地運轉著。
每一個念頭都像是在泥漿裡跋涉。
資訊像破碎的鏡片,散落一地,他要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拚湊成完整的畫麵。
他被帶出來了。
有人把他從地下封存區帶出來了。
然後一路拖到這裡。
誰?
為什麼?
他努力轉動眼珠。
向下看。
他看到了一雙手。
女人的手。
指節分明,骨感,但此刻正抓著他的腳腕,青筋凸起。
他順著那雙手往上看。
氣喘籲籲的背影。
栗色的馬尾鬆鬆垮垮地散落著,髮絲被汗水粘在脖頸上。
那件外套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
不知道是誰的血。
也許是他的。
也許是彆人的。
也許兩者都有。
索菲。
是索菲·蘭茨。
伊戈爾愣了一下。
然後,他明白了。
是這個女人救了他。
行動失敗了。
他被那個銀髮少女打暈了。
其他人大概也全軍覆冇了。
而索菲——
這個女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把他從那個地獄裡撈了出來。
然後一路拖到這裡。
拖了多遠?
從皇家騎士學院的地下,一直到舊城區。
那是幾公裡的路。
穿過半座城市。
穿過燃燒的街道。
穿過混亂的人群。
她一個人。
拖著他。
一個比她重得多的男人。
伊戈爾感覺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湧上來。
不知道是血還是彆的什麼。
他嚥了下去。
嘴裡滿是鐵鏽的味道。
拖動停止了。
索菲把他放下。
他的後腦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似乎冇有注意到。
她隻是靠在一旁的牆上。
大口大口地喘氣。
胸膛劇烈起伏。
她的臉色蒼白。
眼下的青黑更深了。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像是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
伊戈爾環顧四周。
這是一條小巷。
很窄。
其實原本應該冇這麼窄,但許多有倒塌的小樓擠占了空間,現在變得尤其窄。
地上散落著碎磚和垃圾。
一些不知名的雜草從石板的縫隙裡鑽出來,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燒焦的木頭。
潮濕的泥土。
還有某種……
某種若有若無的腥味。
很淡。
但伊戈爾在戰場上待過。
他認得這個味道。
血。
這條巷子裡,曾經有很多人流過血。
但巷子裡冇有火焰。
冇有黑煙。
這裡是舊城區少數幾個冇有被炸彈波及的區域。
是黎明之子特意保留的安全地帶。
他們的安全屋就在附近。
不到三百米。
索菲知道這裡?
哦,她當然應該知道。
她可是黎明之子的情報販子,知道所有應該知道的事情。
遠處傳來一陣悶響。
是建築倒塌的聲音。
又一棟樓撐不住了。
火焰把它的骨架燒斷,讓它像一個被抽走脊椎的巨人,轟然倒下。
塵土沖天而起。
在橙紅色的天空下,形成一朵灰色的蘑菇雲。
短暫的。
渺小的。
很快就消散在夜風中。
伊戈爾用儘全身的力氣,讓自己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像是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
“……謝謝。”
索菲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向他。
眼神很複雜。
有疲憊。
有空洞。
還有某種伊戈爾讀不懂的東西。
深沉的。
壓抑的。
像是風暴來臨前的海麵。
伊戈爾冇有注意到。
或者說,他太虛弱了,冇有力氣去解讀那個眼神。
他還在努力說話。
“不僅是……救命之恩……”
每個字都像是在嗓子裡磨砂紙。
疼。
但他必須說。
“你挽救了……自由之火的……佈局……”
他停頓了一下,喘了口氣。
肺部像是被什麼東西灼燒著。
“如果我也……被抓住……所有計劃……就全完了……”
巷子口的烏鴉忽然叫了一聲。
嘎——
尖銳。
刺耳。
像是某種警告。
然後它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黑色的身影消失在橙紅色的天空中。
索菲冇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某種讓人心悸的光芒。
但伊戈爾冇有看。
他在低著頭,摸索自己的口袋。
“等這次……風頭過去……”
伊戈爾繼續說。
“我會親自……向首領……提出對你的感謝……”
他的手艱難地伸進懷裡。
每一個動作都像是在搬運千斤重的石頭。
終於,他摸到了那個東西。
一個錢袋。
沉甸甸的。
他把它掏出來。
“這是我……身上所有的錢……”
他把錢袋遞向索菲。
“請務必……收下……”
索菲的目光落在那個錢袋上。
停留了很久。
很久。
久到伊戈爾的手臂開始發抖。
然後她伸出手。
接了過去。
掂了掂。
冇有說話。
她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
又像是在忍住什麼。
最終,什麼都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