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騎士學院，地下封存區。
埃莉諾牽著麵前少女的雙手，有些苦惱地看著對方。
帕薇拉穿著學院的標準女式校服，外麵披著一件深灰色的鬥篷。
鬥篷的下襬已經磨破了好幾處，邊緣掛著碎石屑和不知道什麼東西的粉末。
她的銀色短髮亂糟糟的，沾滿了灰塵和泥土，但那雙淺灰偏藍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卻顯得格外明亮。
臉上有幾道灰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
校服的領口歪了。
鞋子上全是土。
裙襬上有幾個小洞。
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某個礦井裡爬出來。
臟兮兮的。
狼狽的。
但那塊紅色的布條倒是很好地係在手腕上，冇有受到絲毫影響。
眼神也很清醒。
清醒得讓埃莉諾有點不安。
埃莉諾深吸一口氣。
然後慢慢吐出來。
幾分鐘前。
她還在緊急加固地下封存區的外圍防禦。
今晚舊城區的大火牽動了太多人的注意力，而艾森堡的衛戍部隊又被調走了一大半。
這種時候，最容易出事。
所以她提前做了準備。
加派人手。
檢查通道。
確認封印。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然後，天花板上掉下來一個人。
就掉在她的麵前。
毫無預兆。
冇有任何提示。
上一秒天花板還好好的，下一秒就裂開了一個洞，然後一個人形物體從上麵掉了出來。
如果不是埃莉諾對帕薇拉的氣息太過熟悉，她第一反應應該是拔劍。
但她冇有。
她接住了她。
然後，那個洞就……自己填上了。
碎石和泥土從四麵八方湧來，把那個剛剛出現的缺口堵得嚴嚴實實。
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埃莉諾的下屬們當時的反應很有意思。
荷槍實彈。
瞄準目標。
準備攻擊。
然後——
然後他們看到自己的長官以一種極其不專業的姿勢接住了那個從天而降的入侵者。
還是公主抱哦。
他們互相看了看。
然後非常默契地收起武器，往後退了幾步。
再退幾步。
退到大廳的角落裡。
假裝自己什麼都冇看見。
假裝自己什麼都冇聽見。
假裝自己隻是牆上的裝飾品。
“所以。”
埃莉諾開口了，聲音很無奈。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歸途力量。”
帕薇拉回答。
理所當然的語氣。
“我能看到建築的結構弱點，順著那些弱點一路往下挖就行了。”
“……你挖了多深？”
“大概……六十米？”
“六十米。”
“嗯。”
“你一個人。”
“嗯。”
“用歸途力量挖的。”
“塔之道嘛，擅長破壞。利用了結構應力的自然釋放，讓塌方按照特定的順序發生，這樣就能在下來的同時把通道填上。”
埃莉諾沉默了。
她在思考一個問題。
她到底是應該誇獎這個小傢夥的聰明才智，還是應該把她按在地上打一頓。
後者的誘惑對她很大。
“小帕。”
她的聲音很輕。
“嗯？”
“我記得我冇有告訴過你這個地方的具體位置。”
“是冇有。”
“我甚至連這個地方的存在都冇提過吧。”
“……嗯。”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帕薇拉看著她。
冇有心虛。
冇有閃躲。
隻有一種讓埃莉諾有些陌生的、冷靜的、近乎算計的目光。
“自由之火。”
帕薇拉說。
“他們告訴我的。”
埃莉諾的眼神變了。
“你——”
“他們在艾森堡的真正目標，從來不是製造混亂，然後嫁禍陸軍，那些都是煙霧彈。”
“他們的目標是沉眠者。”
“你藏在這裡的那個東西。”
埃莉諾的手握緊了。
“今晚舊城區的大火，”帕薇拉繼續說，“並不隻是為了將屠殺人民的醜聞嫁禍於主和派。”
“他們隻是需要一場足夠大的騷亂，把全城的目光都吸引到舊城區。憲兵隊、消防隊、任何還有良知的人們、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全部拖進那片火海。”
“然後，他們就可以趁亂突襲這裡。”
“再趁亂把沉眠者運走。”
埃莉諾沉默了。
很長的沉默。
大廳裡隻有遠處士兵們巡邏的腳步聲，和某處管道裡蒸汽流動的嘶嘶聲。
“那你為什麼自己過來？”
她終於開口。
“你明明可以把這些情報告訴我，讓我自己來處理。”
“你不應該——”
“我應該。”
帕薇拉打斷她。
“你是有不少忠誠於你的部隊，有三道防線，但你不知道對方會來多少人，會用什麼手段。”
“自由之火不是普通的組織。他們在烏薩爾的軍隊裡有人，在帝國的政府裡有人，甚至在皇家騎士學院裡也有人。”
“他們敢在今晚孤注一擲，就說明他們有把握。”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
“但我——”
“我知道他們的行動方式。”
“我知道他們會從哪裡進攻，會用什麼戰術，會在什麼時候撤退。”
“所以。”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我來了。”
“在他們的目的地，等著他們。”
埃莉諾看著她。
看著這個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臟兮兮的、明顯又做了什麼危險事情的小傢夥。
她應該生氣的。
她應該把帕薇拉送回地麵，然後好好教訓她一頓。
她應該告訴她，自己是帝國陸軍中校，是久經沙場的軍官，是“血薔薇”埃莉諾·馮·施瓦茨，不需要——
但她說不出口。
因為帕薇拉的眼神太認真了。
認真得讓她想起了另一雙眼睛。
卡爾德堡之夜。
那雙即使在絕望中也不曾熄滅的眼睛。
“小帕。”
埃莉諾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把這些事情告訴你嗎？”
“……因為你怕我捲入危險。”
“是的。”
“因為你想保護我。”
“是的。”
帕薇拉看著她。
“但你答應過我的。”
“什麼？”
“你答應過我，你會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你答應過我，遇到太強大的敵人，你會不顧一切地逃走。”
“但我也知道，你不會逃的。”
她的手握緊了埃莉諾的手。
“所以我來了。”
“敵人馬上就來了。”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埃莉諾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但是。
轟——！！
聲音從大廳的另一端傳來。
巨大的爆破聲。
整個地下空間都在震動。
灰塵從天花板上簌簌落下。
燈光閃爍了幾下。
遠處傳來喊叫聲。
還有——
還有某種讓人後頸發麻的、屬於歸途力量的波動。
……
“你看，他們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