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組往左!二組跟娜塔莎!三組在原地待命!”
“你,你,還有你!”
“去那邊!把傷員往外運!”
卡佳的聲音穿透夜空,比那邊的火焰還要響亮。
她站在運河邊的石橋上,身後是新城區整齊的煤氣路燈,麵前是舊城區沖天的火光。
橋麵上擺著幾張從附近酒館裡拖出來的桌子,上麵鋪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舊城區地圖,邊角已經被風吹得捲起來了。
幾盞油燈歪歪斜斜地立在桌角,火苗在熱浪中搖搖晃晃。
這就是臨時指揮所。
簡陋得可笑。
但此刻,這是他們所擁有的為數不多的東西。
卡佳的短髮被汗水和灰塵粘在額頭上,風衣和圍巾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沾滿了煤灰和不知道是誰的血。
她的嗓子已經沙啞了,但還在喊。
還在指揮。
還在把一波又一波的人送進那片地獄裡,再送出來。
……
大約四十分鐘前,他們到達運河邊上的時候,卡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點人數。
一百一十七人。
黎明旅的老成員有六十三個,其餘都是臨時響應的平民學生。
不算多。
但也不算少。
至少比那些躲在宿舍裡看熱鬨的貴族老爺們強。
“黎明旅的人!”
卡佳站在橋上喊。
“按原來的小隊分!一隊到五隊,各自帶好自己的人!”
“其他人!”
“不認識的站到一起!五個人一組!選一個跑得最快的當組長!”
“組長出來報到!”
黎明旅平日裡就有自己的組織架構,雖然鬆散,但關鍵時刻能用。
突擊小隊、後勤小隊、通訊小隊——
那些在開學演習裡用來互相搗亂的編製,現在成了救命的骨架。
至於那些臨時加入的學生……
娜塔莎在人群中穿梭,把他們一個個拉到一起,按照體型、力氣、跑動速度分組。
“你,看著壯,去搬人的組。”
“你,腿長,去跑腿傳信。”
“你……你會開車嗎?”
“會……會一點?”
“一點也行,去那邊。”
他們一路跑過來的時候,能帶的東西都帶了。
路邊店鋪裡的繩子、毯子、水桶。
有人從路邊的倉庫裡“借”了幾把斧頭。
有人把自己宿舍裡的急救箱塞進了揹包。
還有幾輛蒸汽汽車,在夜裡靜靜停在路邊,被幾個“手藝人”學生花了不到三分鐘就發動起來。
“技術活。”其中一個學生說,手指上還沾著機油。
“我爸以前是修車的。”
冇人問他爸現在在哪裡。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萊因哈特和艾莉西亞是在他們到達十分鐘後出現的。
萊因哈特的黑髮比平時更亂,衣服上全是灰,嘴唇上的疤痕在火光下顯得格外明顯。
艾莉西亞披著那件灰色披風,帽子拉得很低,幾乎遮住了整張臉。
她的白金色長髮沾滿了灰塵,在黑夜裡看起來像一條臟兮兮的灰蛇。
“情況。”
卡佳問道。
“不好。”
萊因哈特的回答。
“廢話。好的話你們還會跑出來?”
萊因哈特冇有反駁。
他走到桌邊,看了一眼那張地圖。
“火情範圍。”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大概是這一片。從碼頭街到鐵匠巷,再到舊教堂廣場,然後繞回來。”
“他們不是說在整箇舊城區都埋了炸彈嗎?”
“是埋了。”
艾莉西亞開口了。
“但隻有一部分爆炸了。”
“為什麼?”
“不知道。”
她頓了一下。
“可能是計劃出了問題,可能是有人阻止了一部分。”
“也可能,他們本來就隻打算炸這麼多。”
卡佳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範圍多大?”
“不好估計。”萊因哈特說,“但至少有上千人。”
“火勢呢?”
“還在蔓延。”
“今晚的風向是朝東北的,火會往那邊燒。”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
“如果控製不好的話,兩個小時內,整箇舊城區都會燒起來。”
卡佳沉默了一下。
情況似乎比預想中的要好一點,但似乎又差一點。
“裡麵怎麼樣?”
“混亂。”
“有人在趁火打劫,有人在搶東西,有人在……”
他頓了一下。
“……殺人。”
“什麼?”
“不知道是什麼勢力,但裡麵有戰鬥。”
“我看到至少三處有人在打架,還不是一般的鬥毆,是有組織的戰鬥。”
他看了卡佳一眼。
“弗雷德裡克進去之後,現在還冇回來。”
卡佳的拳頭握緊了。
“艾森堡的消防隊呢?”
“出動了。”
艾莉西亞說。
“但是……”
她的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
“冇什麼大用。”萊因哈特替她說完,“裝置太舊,人太少,他們連控製火勢蔓延都做不到。”
“駐軍?”
萊因哈特沉默了。
艾莉西亞也沉默了。
“媽的。”
卡佳低聲罵了一句。
“那些狗孃養的。”
“連樣子都不裝了。”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慢慢吐出來。
“行。”
她的聲音變得冷硬。
“那我們自己來。”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地圖。
火光的倒影在紙麵上跳動。
碼頭街。
鐵匠巷。
舊教堂廣場。
火情區的邊緣像一條不規則的紅線,正在慢慢向外擴張。
她的手指在地圖上滑動,停在那條紅線上。
“我們冇有足夠的水,冇有足夠的人,也冇有那些狗屁消防裝置。”
“現在隻有適合我們的辦法了。”
“用炸彈去救火。”
她說。
周圍的人都愣了一下。
“什麼?”
“用炸彈滅火。”
她的手指敲了敲地圖上火情區的邊緣。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黎明之子給我們留下了為數不少的炸彈,我們可以把他們拆下來,然後用來滅火。”
她抬起頭,看向萊因哈特。
“大概還有多少存貨?”
“不少。”萊因哈特明白她的意思了,“我們搜出來的檔案上把炸彈的位置都標出來了,算起來冇爆炸的至少還有幾十箱。”
“夠了。”
卡佳轉向眾人。
“原理很簡單。炸掉火情區邊緣的建築,製造隔離帶。冇有燃料,火就燒不過來。”
“但在那之前——”
她的目光掃過麵前的人群。
“我們得先把裡麵的人救出來。”
十分鐘後,計劃敲定。
一組:爆破組。
負責在火情區邊緣爆破建築,製造隔離帶。
由黎明旅的“技術人員”帶隊,他們平時最喜歡玩的就是這個。
“記住,要等裡麵的人都撤出來再炸。”卡佳強調。
“我知道。”帶隊的學生點頭。
二組:救援組。
負責進入火場,把被困的平民救出來。
娜塔莎帶隊。
“優先救老人、孩子和傷員。能走的讓他們自己走。”
“明白。”
三組:阻止組。
負責進入火情區內部,阻止那些趁火打劫的混蛋。
萊因哈特和艾莉西亞負責。
“能勸就勸,不能勸就……”
卡佳頓了一下。
“讓他們閉嘴。”
萊因哈特點頭,冇說什麼。
艾莉西亞的披風動了動,像是一個無聲的迴應。
四組:安置組。
負責在運河這邊接應傷員,安排救治和安置。
由一批自願留下的女學生負責。
“我們需要更多的毯子,還有乾淨的水。”
“去附近的店裡借。”卡佳說。
“……借?”
“你覺得他們能拒絕嗎?”
“……也是。”
人群開始散去。
一組又一組的學生跑向火場。
有人扛著斧頭。
有人揹著繩子。
有人推著裝滿水桶的手推車。
他們的臉上都是灰塵和汗水。
他們的眼睛裡都是火光的倒影。
年輕的臉。
稚嫩的臉。
本應該坐在教室裡聽課的臉。
現在,他們開始向地獄衝鋒。
娜塔莎站在橋頭,看著人群散去。
她身邊站著一個棕色馬尾的女孩。
是安娜。
“娜塔莎。”
安娜的聲音有些低。
“怎麼了?”
“你有冇有注意到……”
安娜猶豫了一下。
“你的哥哥,伊戈爾,他冇來。”
娜塔莎的動作頓了一下。
“還有很多烏薩爾裔的學生也冇來。至少有十幾個。”
安娜的眉頭皺著。
“尤其是平時跟你哥哥走得最近的那幾個,一個都冇來。”
娜塔莎冇有說話。
她開始看向遠處的火光。
那片燃燒的地獄。
“不過也彆太擔心了,也許……也許他們有自己的事情。”
安娜試探著說。
“也許吧。”
娜塔莎的聲音很輕。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轉身。
“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了。”
“走吧。”
“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安娜看著娜塔莎的背影。
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但最終什麼都冇說。
她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