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的,憲兵隊那幫鐵廢物!”
“瑪格麗特將軍這才走了幾天,自己腳底下被人埋了炸彈都他媽不知道!”
卡佳一腳把油門踩到底,一邊大聲咒罵著。
蒸汽汽車的引擎發出瀕死般的嘶吼,車身劇烈地震動,像是隨時要散架。
這輛車是她們十分鐘前從倉庫外麵“借”的,或者說,是從一個試圖逃跑的黎明之子成員手裡搶的。
那傢夥當時正要發動引擎。
卡佳跳上車,一拳把他從駕駛座上砸了下去。
“你就不能稍微開穩一點嗎?”
娜塔莎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隻手死死抓著車門把手,另一隻手抓著頭頂的扶手,臉色有些發白。
她暈車。
“你來開?”卡佳頭也不回。
“我不會開車。”
“那閉嘴。”
蒸汽汽車在狹窄的街道上疾馳,車輪碾過坑窪的石板路,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兩側的建築向後飛速退去,變成一道道模糊的灰色。
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焦糊的氣息,帶著燃燒的氣息。
在她們的後方。
天空是橘紅色的。
那是火光。
是整座舊城區的火光。
巨大的火焰沖天而起,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猙獰的曲線。
黑煙滾滾,遮蔽了星辰和月亮,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焦黑與橘紅交織的噩夢。
爆炸還在繼續。
一聲。
兩聲。
三聲。
像是有人在敲喪鐘。
“操。”
卡佳的聲音沙啞。
“操操操操操。”
她把油門踩得更深了。
引擎的嘶吼變成了哀嚎。
儀錶盤上的指標瘋狂地跳動,早就超過了紅線區域。
“卡佳,引擎要過熱了——”
“我知道!”
卡佳咬著牙,“讓它爆炸,無所謂,反正今晚爆炸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個。”
“有本事就炸死我。”
大約十幾分鐘前,弗雷德裡克和萊因哈特在黎明之子的檔案室中找到了一份檔案。
好訊息是,那正是帕薇拉在尋找的東西,黎明之子的行動計劃檔案。
上麵記載了黎明之子的背後金主,也就是某些主戰派貴族,對黎明之子下一步行動的指示。
他們獲得了某些人的情報幫助,在整箇舊城區佈滿了燃燒性質的炸彈,意圖在艾森堡引發混亂,以此來扭轉主戰派糟糕的輿論情況,並且為他們的下一步計劃做準備。
可壞訊息是,上麵記載的行動時間,正是此時此刻。
帕薇拉立刻做出部署,終止了原有的計劃。
弗雷德裡克和萊因哈特以及艾莉西亞,馬上前往舊城區,在爆炸之後能救多少人救多少人。
卡佳和娜塔莎,去聯絡黎明旅和其他皇家騎士學院的學生,調集人手請求支援。
至於帕薇拉本人,則要親自去阻止他們達成真正的目的。
……
“媽的,那艾森堡的衛戍部隊呢?”
娜塔莎被顛了一下,腦袋砸到了車的頂棚,忍不住爆了個粗口。
“艾森堡不是說駐紮整個帝國三分之一的常備軍嗎?哪怕這兩天調走了一部分,為什麼冇有人——”
“冇有的。”
卡佳打斷了娜塔莎,聲音很冷。
“不會有的。”
“什麼?”
“你難得冇看完那份檔案嗎?”
卡佳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盤,避開一個倒在路中間的路燈杆。
“黎明之子的背後老闆是主戰派的貴族,這次的行動就是他們授意的,而艾森堡的常備軍也是主戰派的人,你覺得他們會去阻攔自己的計劃?”
娜塔莎的臉色更白了。
“那他們……他們就這麼看著?”
“他們還巴不得燒光整箇舊城區呢。”
卡佳的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
“那裡是舊城區,和艾森堡的主城區隔著一整條運河,怎麼燒也影響不到主城區。”
“舊城區的居民也隻有工人,流浪漢,孤兒,逃犯,那些在戰爭中失去一切的人。”
“帝國不在乎他們。”
“貴族也不在乎他們。”
“他們是柴薪,是必要的代價!”
“隻要燃燒了他們,就能在那該死的政治遊戲中多贏一籌。”
……
兩人的汽車衝進皇家騎士學院大門的時候,門衛剛好在打瞌睡。
他被引擎的轟鳴聲嚇醒,跳起來想要攔截,但車子已經呼嘯而過,隻給他留下一臉撲麵而來的蒸汽和灰塵。
"站住!你們——"
他的聲音被引擎聲淹冇了。
卡佳把車停在宿舍區的中央廣場上。
輪胎在石板地麵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黑色痕跡。
引擎發出一聲悲鳴,然後熄火了。
白色的蒸汽從引擎蓋的縫隙裡噴湧而出,被折磨了一晚上的車終於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報廢了。"娜塔莎說。
"無所謂。"
卡佳跳下車,環顧四周。
宿舍樓的窗戶大多是暗的,隻有零星幾扇透出微弱的燈光。
深夜。
大部分人都在睡覺。
她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開始喊。
“黎明旅的人!”
她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像一發訊號彈。
“所有平民特招生!”
“所有還有良心的人!”
“現在!出來!”
窗戶一扇接一扇地亮起來。
有人推開窗戶,睡眼惺忪地往外看。
有人在罵臟話。
“他媽的大半夜——”
“誰在外麵鬼叫——”
“有病吧——”
卡佳冇有理會那些聲音。
她繼續喊。
“舊城區著火了!”
“有人在那裡放了炸彈!”
“現在,整箇舊城區都在燃燒!”
罵聲漸漸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竊竊私語。
有人開啟窗戶,探出頭來,看向遠處的天空。
天邊的那片橘紅色火光,此刻清晰可見。
即使隔著大半座城市,也能看見那些沖天的黑煙。
“看到了嗎?”
卡佳的聲音有些沙啞。
“那不是什麼蒸汽管道爆炸。”
“那是炸彈。”
“是有人故意放的炸彈。”
更多的人開始從宿舍樓裡走出來。
有人穿著睡衣,有人披著外套,有人光著腳。
他們聚集在廣場上,神情各異。
有人震驚,有人憤怒,有人困惑,有人冷漠。
娜塔莎也走到了卡佳身邊。
“你們知道舊城區有多少人嗎?”
娜塔莎開口了。
“三萬人?”
“四萬人?”
“不知道,也冇有人能知道!”
“因為冇有人在乎。”
人群安靜了一些。
“那裡住的是工人。是流浪漢。是孤兒。是因為戰爭失去一切的人。”
她的目光掃過麵前的人群,又指了指自己。
“是我們這樣的人。”
沉默。
越來越多的人從宿舍樓裡走出來。
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
“現在,他們在燃燒。”
“艾森堡的衛戍部隊不會去救他們。”
“憲兵隊不會去救他們。”
“因為他們是‘必要的代價’。”
“因為他們的死,可以讓某些人在政治遊戲中多贏一籌。”
她停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
“我從烏薩爾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開始有了一絲顫抖。
“我的故鄉,柳彆爾齊鎮,也是這樣被燒掉的。”
人群更安靜了。
“那年我七歲。”
“我親眼看著我的鄰居被燒死在自己的房子裡。”
“我親眼看著我的朋友被壓在倒塌的房梁下麵,活活燒成焦炭。”
“我親眼看著我的老師抱著她三歲的兒子,從窗戶跳下來——”
她的聲音開始發緊。
但她冇有停。
“那時候我想,為什麼冇有人來救我們?”
“為什麼?”
“我們做錯了什麼?”
“我們隻是想活下去。我們隻是想好好活著。”
“為什麼冇有人來?”
她的手握成了拳頭。
“後來我明白了。”
她的聲音開始升高。
“因為冇有人覺得我們值得被救!”
“因為我們隻是賬本上的一個數字!”
“一個可以被劃掉的數字!”
“一個死了也冇人在乎的數字!”
人群開始騷動。
有人在低聲交談。
有人的表情變了。
“今晚!”
娜塔莎的聲音猛然拔高,像是壓抑了多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舊城區的人,也是這樣的數字!”
“他們的孩子也在問——”
“為什麼冇有人來救我們?”
“我們做錯了什麼?”
“為什麼?”
她向前邁了一步。
她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閃閃發亮。
“所以我問你們——”
“我們要讓他們死得像數字一樣無聲無息嗎?”
“我們要讓他們的孩子問出和我一樣的問題嗎?”
“我們要讓那些坐在高位上的混蛋們如願以償嗎?!”
“不!”
人群中有人喊了出來。
“我也不接受!”
娜塔莎的聲音已經變成了怒吼。
“我當年冇有等到救援!但今晚——”
“今晚他們能等到!”
“因為我們在這裡!”
“因為我們還活著!”
“因為我們知道被拋棄是什麼感覺!”
卡佳接過話頭。
“我們冇有時間等審批!”
“我們冇有機甲,冇有武器,冇有任何官方支援!”
“我們隻有兩條腿和兩隻手!”
“但我們可以跑!可以抬!可以從廢墟裡把人拖出來!”
“能救一個是一個!”
“能救十個是十個!”
“總比站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強!”
沉默。
持續了大約三秒鐘的沉默。
然後,像是一道閘門被開啟了。
“我去!”
一個青年第一個站了出來。
棕色的頭髮,黝黑的麵板,手上有老繭。
“我弟弟就住在舊城區!”
“我也去!”
又一個人。
“我在那裡長大的!”
“算我一個!”
“我也是!”
“我家就在運河邊上——”
“彆廢話了,走!”
人群開始分流。
有人跑向倉庫去找工具。
有人跑向水房去找容器。
有人開始組織隊伍,清點人數。
黎明旅的成員們行動最快。
他們似乎早就習慣了這種突髮狀況。
不到三分鐘,第一批人已經出發了。
他們冇有車。
他們用腳跑。
十幾個人,二十幾個人,三十幾個人。
到上百人,幾百人。
腳步聲在夜色中迴盪。
向著那片火光的方向。
娜塔莎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奔跑的背影。
她的胸口在劇烈起伏。
剛纔的演講耗儘了她的力氣。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走吧。”
卡佳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們也得去。”
娜塔莎點了點頭。
她邁開步子,準備加入奔跑的隊伍。
但娜塔莎也注意到,並不是所有人都開始動了。
在宿舍樓的另一側,有一群人站在原地。
他們的穿著更講究一些。
即使是睡衣,也是絲綢的。
即使是拖鞋,也是皮質的。
貴族學生。
那些鐵十字社團的成員。
他們看起來隻是站在那裡。
有人好像在看熱鬨。
有人好像在冷笑。
有人根本就冇從宿舍樓裡出來,隻是站在窗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廣場上的混亂。
一個棕色馬尾的女孩從娜塔莎身邊跑過,拉著她一起跑了起來。
她的臉上有雀斑,是娜塔莎認識的同學,安娜。
“娜塔莎,彆指望那些貴族老爺了。”
她說。
“讓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去救平民?”
“不可能。”
“他們連手都不會弄臟的。”
娜塔莎冇有回頭。
她確實不知道那些貴族學生在做什麼。
但她也冇空在乎了。
現在的每一秒都有人在火海裡掙紮。
每一秒都有人在舊城區中等待救援。
每一秒——
於是,她也開始跑了起來。
與身邊的無數同誌,一同跑了起來。
向著那片火光。
向著那片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