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安的耳朵裡嗡嗡作響。
起初什麼都聽不見。
隻有那種嗡嗡聲,像是有一萬隻蜜蜂在她腦子裡飛。
然後,聲音慢慢回來了。
一點一點。
像是有人在慢慢調高音量。
她聽見了爆炸聲。
一聲,兩聲,三聲。
從遠處傳來。
從四麵八方傳來。
此起彼伏。
像是有人在放煙火。
又像是有人在敲鼓。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她側過頭。
動作很艱難。
脖子像是生鏽了。
每動一下都疼得要命。
但她還是側過去了。
她看見了那棟房子。
那棟她剛剛跑出來的房子。
它已經不在了。
消失了。
隻剩下一堆燃燒的廢墟。
火焰從斷壁殘垣中竄出來,像是一群饑餓的野獸,貪婪地吞噬著一切。
黑煙滾滾,遮天蔽日。
木頭燃燒的劈啪聲。
磚石崩裂的轟隆聲。
還有彆的聲音。
她一時分不清是什麼。
她繼續看。
街道兩邊的房子也在燃燒。
每一棟都在燃燒。
有人從著火的房子裡跑出來。
身上帶著火焰。
像是一支行走的火把。
那個人在地上打滾,在尖叫,在哭喊。
但火焰不滅。
火焰永遠不滅。
另一個人被壓在倒塌的橫梁下麵。
隻露出半個身子。
手在空中揮舞著。
抓著什麼。
抓不到什麼。
然後,火焰蔓延過去了。
有孩子在哭。
有女人在尖叫。
有男人在咒罵。
莉莉安躺在地上,看著這一切。
她的眼睛乾澀得發疼,但她流不出眼淚了。
眼淚已經被剛纔流乾了。
或者被這地獄般的高溫蒸發掉了。
地獄。
這就是地獄吧。
大人們說的那個地獄。
壞人死後會去的地方。
可她為什麼來到地獄了呢?
是她做錯什麼了嗎?
是她傷害誰了嗎?
是她騙人了嗎?
火海中,有一個人影。
莉莉安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也許是煙霧造成的幻覺。
也許是受傷後的神誌不清。
但那個人影越來越近。
越來越清晰。
一個男人。
瘦高。
佝僂。
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
外套燒得破破爛爛,邊緣還在冒著火星。
但他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他隻是走。
一步一步。
從火海的中心,向外走。
火焰在他身邊舔舐著。
但不傷害他。
它們像是——
像是在躲開他。
像是在為他讓路。
像是在向他……俯首稱臣。
他走出了火海。
站在廢墟之中。
橘紅色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讓他的五官變得陰晴不定。
一張瘦削的臉。
顴骨高高突起。
嘴唇很薄。
眼睛。
莉莉安看見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種——
空洞。
純粹的、無底的、讓人窒息的空洞。
像是兩個通往深淵的視窗。
像是那雙眼睛的背後,根本就冇有靈魂。
隻有,赤紅色的毀滅,純粹的毀滅。
那個男人的目光掃過廢墟,掃過火焰,掃過倒在地上的屍體和還在掙紮的活人。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莉莉安身上。
他歪了歪頭。
像是一隻發現了獵物的野獸。
又像是一個孩子發現了一隻有趣的蟲子。
他笑了。
他的嘴角往兩邊扯開,露出一排牙齒。
莉莉安想跑。
她拚命想讓自己的腿動起來。
快跑。
現在就跑。
不管往哪裡跑,先離開這裡!
但她動不了。
她的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她的四肢完全不聽使喚。
被爆炸震傷了?被恐懼凍住了?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動不了。
一點都動不了。
那個男人抬起手。
動作很慢。
很優雅。
像是在指揮一支樂隊。
周圍的火焰動了。
它們像是受到了召喚,開始向他的手心彙聚。
橘紅色的、灼熱的、扭曲的火焰,從四麵八方湧來,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一個球。
越來越大。
越來越亮。
越來越熾熱。
空氣中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燃燒、在蒸發。
莉莉安看著那個火球。
那是她見過的最美麗的東西。
也是她見過的最恐怖的東西。
它像一顆小太陽。
懸浮在那個男人的掌心。
散發著灼人的熱量。
照亮了他那張扭曲的、猙獰的臉。
"真可惜。"
那個男人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顫音。
"這麼小的孩子。"
他看著莉莉安,眼睛裡冇有一絲憐憫。
“如果你早出生幾年,也許能趕上和平年代。”
“如果你晚出生幾年,也許能趕上廢墟重建。”
“但你偏偏出生在現在。”
他把火球舉起來,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出生在這個毀滅的時代。”
他開始大笑起來。
笑聲尖銳,刺耳,像是生鏽的鐵器在摩擦。
然後,火球朝莉莉安飛了過來。
她看著那團火焰。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橘紅色的弧線。
越來越近。
越來越大。
越來越亮。
她能感覺到熱浪撲麵而來。
她能聞到自己的頭髮開始焦糊的味道。
她能——
忽然,有什麼東西擋在了她的麵前。
也是一個人影。
從側麵衝過來的。
他劈開火海,快得像一道閃電。
隨後。
一雙手臂把她從地上抱起來。
有力的、溫暖的、帶著汗水味道的手臂。
一個身體擋在她和火球之間。
寬闊的、堅實的、擋住所有火光的身體。
“轟——!”
火球在那個人的背上炸開。
灼熱的氣浪撲麵而來。
火焰在他們周圍炸裂開來。
有什麼東西在燃燒——衣服,頭髮,還是彆的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味道。
但她冇有被燒到。
那個人把她護得死死的。
雙臂環繞。
身體蜷曲。
像是一堵不可逾越的高牆。
莉莉安的臉貼在那個人的胸口。
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很快。
很用力。
像是要跳出胸腔一樣。
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
汗水。
塵土。
還有——
焦糊的味道。
莉莉安的眼淚終於流了出來。
她努力地抬頭看去。
她看到了,一張年輕的臉。
深紅色的短髮,短得幾乎貼著頭皮。
右半邊臉上有一大片扭曲的疤痕,從額角一直延伸到脖頸,麵板皺縮、扭曲,呈現暗紅與蒼白交織的紋理。
左眼是金色的,在火光中閃閃發亮,如同流淌的黃金。
如同一顆被火焰點燃的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