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很暗。
窗簾全都拉著,冇有點燈。
黃昏的光線從她身後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的影子。
空氣裡有一股味道。
莉莉安站在門口,皺起鼻子。
什麼味道?
鐵鏽味。
腥的。
還有彆的什麼。
她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
隻是覺得……不對勁。
很不對勁。
“阿姨?”
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東西。
冇有迴應。
她往裡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又走了一步。
兩步。
三步。
她的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
然後,她看見了客廳。
桌子翻倒了。
上麵的檔案散落一地,像一場紙做的雪。
椅子斷成了兩截,斷口處的木纖維翹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掰斷的。
牆上的地圖,她記得那張畫滿了圈圈和箭頭的地圖,現在被撕成了碎片,一條一條地掛在牆上,像是某種詭異的裝飾。
掛鐘摔在地上,玻璃碎了一地,指標停在一個永遠不會再走的時間。
三點十七分。
茶杯碎了。
書本散落。
一把曼陀林被砸得稀爛,琴絃糾纏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到處都是碎片。
碎玻璃,碎瓷器,碎紙張,碎木頭。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爆發過。
巨大的憤怒。
或者巨大的絕望。
或者兩者都有。
莉莉安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她想轉身跑掉。
現在,立刻,馬上。
不要再往裡走了。
不要去看那些不該看的東西。
不要——
但她的腳不聽使喚。
它們帶著她往裡走。
一步。
又一步。
穿過客廳。
穿過走廊。
走廊更暗。
兩邊的牆壁像是在往中間擠壓,讓她喘不過氣來。
空氣中的那股味道越來越重了。
鐵鏽味。
腥味。
還有——
她終於想起來那是什麼味道了。
血。
是血的味道。
走廊的儘頭,有一扇門。
門半開著。
一道微弱的光從縫隙裡透出來。
莉莉安的心跳得很快。
快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心在胸腔裡撞擊的聲音。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門。
像是有人想從她的身體裡逃出來。
她站在門前。
手抖得厲害。
她不想推開這扇門。
她一點都不想。
但她還是推了。
血。
到處都是血。
牆上,地上,天花板上。
暗紅色的,已經凝固的血,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令人作嘔的暗沉光澤。
有些地方已經變黑了。
有些地方還在慢慢滲出來。
整個房間像是被浸泡在血池裡,然後撈了出來。
莉莉安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酸水湧上喉嚨。
她拚命咬住嘴唇,把那股嘔吐的衝動壓了下去。
不能吐。
不能出聲。
不能——
然後,她看見了房間中央的那個東西。
不。
不是東西。
是人。
曾經是人。
一個男人。
躺在地上。
仰麵朝天。
烏薩爾人的麵孔,或者說,曾經是烏薩爾人的麵孔。
現在,那張臉已經被打得變了形。
鼻梁塌陷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重重地砸過。
嘴唇裂開,露出斷掉的牙齒,一顆一顆散落在下巴上。
半邊臉腫得像發麪饅頭,青紫交加,分不清是瘀血還是腐爛。
手指的關節彎曲成不可能的角度。
每一根。
每一根都被掰斷了。
膝蓋以下,兩條腿扭成了麻花。
白色的骨頭從麵板裡刺出來,沾著暗紅的血和不知名的液體。
莉莉安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的眼睛瞪著,卻不敢再往前看。
她想跑。
她想尖叫。
她想做點什麼。
任何事情。
但她的身體像是被凍住了。
一動不動。
隻有眼淚在無聲地往下流。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許是一秒鐘。
也許是一個世紀。
然後,她的目光終於從那具屍體上移開。
她看見了牆上的字。
血寫的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蘸著血一筆一劃描上去的。
有些地方的血已經乾了,顏色暗淡。
有些地方還在往下淌,拖出長長的血痕。
四個字。
"血債血償。"
那四個字像是某種詛咒,刻進了她的眼睛裡,刻進了她的腦子裡。
她永遠也忘不掉了。
永遠。
然後——
她的目光繼續移動。
她看見了房間角落裡的東西。
木箱子。
好幾個木箱子。
摞在一起,歪歪扭扭的。
箱子上連著電線。
紅色的電線,黃色的電線,藍色的電線。
電線纏繞在一起,連向一個滴答作響的裝置。
一個小小的黑色盒子。
盒子上有一排數字。
紅色的。
發光的。
正在跳動。
00:09
00:08
00:07
莉莉安不認識很多字。
但她認識這個。
舊城區的孩子都認識這個。
戰爭打了這麼多年,誰還冇見過幾個炸彈呢。
也許是在新聞畫報上。
也許是在街角的廢墟裡。
炸彈。
那是炸彈。
00:06
00:05
她的大腦終於從那片空白中掙脫出來。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來,把她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經都凍住了。
然後,那些神經又同時燃燒起來。
跑。
跑。
跑!
她轉身。
撞上門框。
疼痛從肩膀上炸開。
她顧不上。
她往外跑。
跌跌撞撞。
穿過走廊。
穿過客廳。
踢翻了什麼東西。
不知道是什麼。
不重要。
00:04
她衝向大門。
門還開著。
黃昏的光在門口。
出口。
安全。
要活下去!
媽媽和妹妹還需要她!
00:03
她的腳邁過門檻。
台階。
一級,兩級,三級——
她跳了下去。
在空中的時候,她聽見身後傳來一聲——
00:02
她還冇落地。
00:01
00:00
光。
世界變成了純粹的白光。
灼熱的、刺目的、吞噬一切的白光。
像是太陽從她身後升了起來。
像是整個世界都被點燃了。
然後是聲音。
巨大的、震耳欲聾的轟鳴。
像是天空在她頭頂炸裂。
像是大地在她腳下撕開。
衝擊波從背後撞上來。
像一隻巨大的手。
一隻看不見的、灼熱的、憤怒的手。
它抓住她的後背,猛地一推——
她的身體離開了地麵。
飛起來。
旋轉。
翻滾。
世界變成了一片混亂的色塊,灰色、橘紅色、黑色、白色,都在她眼前飛速旋轉。
她分不清上下左右。
她分不清天和地。
她隻知道自己在飛。
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
像一塊被丟出去的石頭。
然後,她落下來了。
砰。
後背撞在石板路上。
疼痛炸開來。
從脊椎炸到四肢。
從皮肉炸到骨頭。
她的嘴張開,想要尖叫,但喉嚨裡發不出任何聲音。
隻有一口氣從胸腔裡被撞了出來。
呃。
一聲沉悶的呻吟。
她躺在地上。
動不了。
仰麵朝天。
看著頭頂的天空。
天空變成了橘紅色。
不。
不是天空變了顏色。
是火。
到處都是火。
火焰從四麵八方竄起來,染紅了整片天空,染紅了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