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薇拉倚在牆壁上,看著眼前三個躺成一排的昏迷者。
最左邊那個是序列Ⅱ的魔術師之道。
他的反應確實比另外兩個快一些——在帕薇拉出手的瞬間,他甚至來得及凝聚出一道金色的防護光幕。
“有點意思”,她當時這麼想。
可惜那道光幕在帕薇拉的指尖下像肥皂泡一樣碎裂了。
然後他就被放倒了。
現在睡得很香。
“稍微有點意思”,她修正了自己剛剛的看法。
帕薇拉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狹窄的通道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牆壁上的磚縫裡滲出暗色的水漬,偶爾有老鼠的吱吱聲從更深的黑暗中傳來。
她抬起頭,看向通道儘頭那扇半掩的鐵門。
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有隱約的人聲。
十五分鐘後,她就要在那裡製造一場驚天動地的“意外”了。
……
今天,是末月二十七日。
距離冬至日,也就是末月二十三日,已經過去了四天。
帕薇拉的結社組織,“白鴿”,也已經誕生四天了。
那一天,那個被遺忘的閱覽室中,第一個到的人是弗雷德裡克。
他推開門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的表情。
“帕薇拉。”他站在門口,金色的左眼在燭光中閃爍,“我必須說,你選的地方非常符合'秘密結社'的審美。”
“謝謝。”
“這不是誇獎。”
“我知道。”
帕薇拉指了指角落裡的椅子。
“坐。”
弗雷德裡克歎了口氣,走進來,在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我還是不太明白。”他說,“你說你想建立一個‘結束戰爭’的組織,但具體要怎麼做?”
“等人齊了再說。”
“幾個人?”
“包括你,六個。”
弗雷德裡克挑起眉毛。
“我們隻有六個人,要去結束這場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戰爭?”
“質量比數量重要。”
“這話說得好,聽起來像是在誇我。”
“這不是誇獎。”
說話之間,門又被推開了。
第二個到的是萊因哈特。
他站在門口,看見弗雷德裡克,愣了一下。
“你也在?”
“驚訝嗎?”
“有點。”萊因哈特走到弗雷德裡克旁邊坐下,“我記得你說你會非常堅定地拒絕這種吃力不討好又危險的事情。”
“我也以為我會拒絕。”弗雷德裡克聳了聳肩,“你呢?你不是說你也不感興趣嗎?”
“嗯,那個話是專門騙你的。”
“神經。”
第三個到的是艾莉西亞。
她冇有敲門,隻是忽然出現在房間的角落裡,像一團凝固的月光。
白金色的長髮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澤,紫色的眼睛看向帕薇拉。
“有布丁嗎?”
“桌上。”
艾莉西亞的視線移向帕薇拉指的方向。
一個小盤子,上麵放著一個精緻的焦糖布丁,表麵的焦糖層在燭光下閃閃發亮。
她飄過去,坐下,開始吃。
弗雷德裡克和萊因哈特交換了一個眼神。
“就這樣?”弗雷德裡克低聲問。
“就這樣。”帕薇拉說。
“……你是怎麼說服她的?”
“布丁。”
“不是,我是說——”
“布丁。”
弗雷德裡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決定不再追問。
第四個到的是卡佳。
她推開門的時候,動作很輕,幾乎冇有聲音。
淺色的風衣裹著她精瘦的身形,一條紅色的圍巾在領口繞了兩圈,襯得她的麵容柔和了許多。
“我來得不算晚吧?”
她的聲音也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不晚。”
帕薇拉說,“坐吧。”
卡佳走進來,在最裡麵的椅子上坐下。
她的動作很拘謹,雙手放在膝蓋上,肩膀微微蜷縮。
與決鬥場上那個被逼入絕境的野貓不同,此刻的卡佳,眉眼間都帶著一種讓人很難形容的疲憊與柔軟。
不過,根據帕薇拉的觀察,這纔是她日常的樣子。
卡佳隻要不和尤利安一起出現,就是這樣一個沉默溫和的女孩。
同為平民,她和娜塔莎很像。
一樣是在戰爭中失去故鄉與親人,一樣仇恨這場戰爭。
但卡佳和娜塔莎也有不同之處。
比如,她願意將自己的幾乎所有的課餘時間都花在平民社羣和孤兒院中。
第五個到的是娜塔莎。
她是最後一個。
推開門的時候,她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有懷疑,有警惕,有好奇,還有一點點她自己都冇察覺的期待。
“你來了。”帕薇拉說。
“我來了。”娜塔莎回答。
她環顧四周,看到了弗雷德裡克、萊因哈特、艾莉西亞、卡佳。
四個人,四種表情。
弗雷德裡克在笑,笑容裡帶著一種"歡迎加入瘋人院"的味道。
萊因哈特已經開始削木頭了,頭也不抬。
艾莉西亞已經在吃第二個布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卡佳看著她,向她點了點頭。
娜塔莎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走進來,關上了門。
隨後,“白鴿”的第一次全體會議就開始了。
第一個議題,是決定結社該叫什麼名字。
說起來,“白鴿”這個名字還是弗雷德裡克想出來的。
“白鴿。”娜塔莎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我們是一群要結束戰爭的人,叫'白鴿'。”
“象征和平。”弗雷德裡克辯解道,“經典意象,通俗易懂,便於傳播。”
“也便於被人笑話。”萊因哈特頭也不抬,“聽起來像是某個貴族太太辦的慈善茶會。”
“你有更好的建議嗎?”
“冇有。”
“那你閉嘴。”
帕薇拉靠在椅背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場爭論。
說實話,她對“白鴿”這個名字感覺不出好壞來。
但考慮到她自己提出的幾個名字,“深淵凝視者”、“黃昏審判庭”、“灰燼中的火種”——全都被集體否決,她決定暫時保持沉默。
“我倒是覺得,”卡佳輕聲說,“鴿子……很可愛。”
全場沉默。
弗雷德裡克感動地看向她:“終於有人懂我了。”
“我隻是說鴿子可愛。”卡佳補充道,“冇有說這個名字好的意思。”
弗雷德裡克的表情僵住了。
“行了,通過了。”帕薇拉一錘定音,“就叫白鴿,下一個議題。”
“等等——”
“下一個議題!”
第二個議題,是組織架構。
“我提議,”弗雷德裡克舉起手,“我們采用民主製,所有重大決策由全體成員投票表決,簡單多數通過。”
“反對。”帕薇拉說。
“為什麼?”
“因為你們會投出一些愚蠢的決議。”
“……你對民主的理解有點問題。”
“我對民主的理解非常準確。”帕薇拉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反對。”
萊因哈特難得地抬起頭,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讚許。
“她說得對。”
“你什麼時候站她那邊了?”弗雷德裡克震驚道。
“從她說得對的時候開始。”
帕薇拉輕輕敲了敲桌麵。
“我的提議是這樣的——日常事務,民主投票。但在緊急情況下,或者涉及到我專業領域的判斷時,我有最終決定權。”
“那什麼算你的專業領域?”娜塔莎問。
“殺人,放火,讓一個人消失得無聲無息,讓一件事看起來像意外。”帕薇拉掰著手指數,“滲透,情報分析,心理博弈,戰術製定,以及——”
“——讓六個人去做六百個人都做不到的事。”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艾莉西亞吃完了第二個布丁,開始用勺子刮盤底殘留的焦糖。
刮勺子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同意。”娜塔莎最先開口,“但我保留質疑的權利。”
“當然。”
“同意。”萊因哈特說。
“同意。”卡佳說。
弗雷德裡克歎了口氣:“好吧,同意。但如果你做了什麼太離譜的決定,我會當麵罵你的。”
“冇問題。”帕薇拉微微一笑,“我期待著。”
艾莉西亞終於放下勺子,抬起紫色的眼睛看向帕薇拉。
“……還有嗎?”
“櫥櫃裡第二層。”
“那我也同意。”
這一刻,在這個潮濕陰暗的地下室裡,六個人做出了一個可能改變曆史走向的決定。
弗雷德裡克後來回憶說,當時的氣氛其實挺莊嚴的。
如果忽略艾莉西亞小跑著去拿布丁的腳步聲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