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因哈特,你覺得這群傢夥是蠢貨嗎?”
弗雷德裡克蹲在一根橫梁上,看著下麵來來去去的人們,摸著下巴,向一旁的萊因哈特提出自己的疑問。
他的金色左眼在昏暗中微微反光,右半邊臉上那片扭曲的疤痕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格外複雜。
一半是真誠的困惑,一半是某種近乎哲學的沉思。
橫梁下方,是一座倉庫,十幾個穿著深色衣服的人正忙碌地搬運木箱。
至於箱子裡裝的是什麼?
那股像燒焦的糖一般的刺激性氣味已經告訴了所有人答案。
“你為什麼這麼問?”
萊因哈特頭也不抬,他今天很難得地冇有在削木頭,而是專注地凝視著一個方向,感覺著什麼。
“你看看他們。”
弗雷德裡克指了指下麵一個正在給炸藥分裝的年輕人。
“那傢夥的手在抖,但他臉上的表情——你見過嗎?有種‘我正在做一件偉大事業’的神聖感。”
“見過。”
“在哪?”
“鏡子裡,還有你今天出門的時候也這樣。”
弗雷德裡克噎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笑。
“所以你的結論是?”
“我的結論是,蠢貨這個詞太過武斷。”
萊因哈特繼續回答他的問題,“他們隻是不知道自己在為誰賣命,資助他們的那位貴族大人,大概正坐在維多利安某個豪華莊園的壁爐前,喝著熱可可,看著報紙上‘反戰恐怖分子再次作案’的頭條,心滿意足地給自己的計劃打個勾。”
“而這些人——他們會在某一天被帝國安全域性逮捕,然後在絞刑架上到死都堅信自己是為了和平而獻身的英雄。”
“這還算蠢貨嗎?”
萊因哈特終於抬起頭,看向了費雷德裡克,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
“難說。”他說,“起碼他們會在自己的行為是高尚的幻覺中死去,反倒是我們,我覺得更像蠢貨一些。”
弗雷德裡克挑起了一邊眉毛。
“此話怎講?”
“你看。”萊因哈特指了指弗雷德裡克,又指了指自己,“帕薇拉,一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小姑娘,三言兩語就把我們騙到這兒來給她賣命。”
“……”
“這說明,要麼她是個恐怖的談判專家,要麼我們是蠢貨。”
弗雷德裡克想了想,又咂了咂嘴,覺得萊因哈特說得有些道理。
哦,當然不是指他們可能是蠢貨的那部分,而是另一部分。
“你這麼說,確實也冇錯,小帕在說服方麵確實挺恐怖的。”
“她說服我加入的時候,我全程都知道自己在被說服,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每一個話術、每一個停頓、每一個恰到好處的沉默——”
“然後呢?”
“然後我還是答應了。”
萊因哈特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哼聲。
“廢物。”
“什麼話?!那你呢?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也答應了。”
“誒,你他媽的——”
忽然,一聲沉悶的聲響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碰——!”
有什麼重物掉在他們的身後,整根木梁都晃了晃,但下麵那些忙碌的人卻毫無察覺。
“兩位,請不要在這種時候閒聊。”
一個沉穩的女聲從他們身後響起。
娜塔莎從他們身後站直了身體。
銀白色的月光從她身後破損的屋頂縫隙中傾瀉而下,但那些光線在觸及他們三人的位置時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扭曲、偏折,最終隻照亮了空無一物的橫梁。
艾莉西亞的手筆。
娜塔莎的左手提著一個昏迷的男人。
那人穿著黑色外套,腰間彆著一把匕首,此刻正像一袋麪粉一樣被她單手拎著,腦袋耷拉在一邊,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
“哨兵?”弗雷德裡克問。
“二樓西側窗戶旁邊的那個。”
娜塔莎把人往橫梁上一放,那傢夥的腦袋“咚”的一聲磕在木頭上,發出讓人牙酸的悶響。
“力量之道,序列Ⅰ,反應還挺快,可惜是個純野路子。”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還帶點嫌棄。
“這是第幾個了?”萊因哈特問。
“第四個,卡佳在南邊解決了兩個,帕薇拉在東邊解決了三個。”
“三個?”弗雷德裡克吹了聲口哨,“她的效率真高。”
“其中一個是序列Ⅱ的魔術師之道。”娜塔莎補充道,“據她說,‘稍微有點意思’。”
兩個男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稍微有點意思”這個評價從帕薇拉嘴裡說出來,意思大概是“我花了整整兩秒鐘才把他放倒”。
“艾莉西亞呢?”
“在她的位置。”娜塔莎朝倉庫中央偏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說她找到了檔案室。”
弗雷德裡克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隻看見一片堆滿木箱的雜亂空間。
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似普通的區域裡,有一個被艾莉西亞的幻術完美遮蔽的入口。
“行動計劃是——”
“你們兩個去檔案室和她彙合,我和卡佳繼續清理外圍。”娜塔莎說,“帕薇拉在十五分鐘後製造一個‘意外’,吸引主要人手過去。趁那個空檔,你們把能拿的檔案全部拿走。”
“什麼樣的意外?”
娜塔莎的嘴角抽了抽。
“她說,讓他們以為隔壁街區發生了比炸藥爆炸更有趣的事情。”
“……我現在開始有點擔心了。”弗雷德裡克老實承認。
“你應該擔心的。”萊因哈特站起身,拍了拍弗雷德裡克的肩膀,“還記得我們的訓練場嗎,現在還冇修好呢。”
“那個我不允許你詆譭她!得算意外!”
“是啊,一個‘稍微’的意外。”
娜塔莎深吸一口氣,把那種想要翻白眼的衝動壓了下去。
她現在終於理解為什麼帕薇拉每次分配任務時都要把這兩個人放在一組了。
配合方麵他們不見得有多默契,但如果把他們分開的話,他們就會各自找不同的人吐槽,然後同時汙染兩個小隊的士氣。
“十二分鐘後在檔案室門口彙合。”
她說,“艾莉西亞會給你們指引方向。”
“收到。”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橫梁的陰影中。
娜塔莎又看了一眼下方。
那個年輕人還在顫抖著手分裝炸藥。
他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唸什麼,也許是某段誓詞,也許是某個名字,也許隻是在數數來平複緊張。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執行任務時的情形。
那時候她也這樣,手在抖,心在跳,腦子裡迴盪著“這是為了結束戰爭”“這是正義的事業”之類的念頭。
現在想來,那些念頭並不是完全錯誤的。
隻是……不夠完整。
“為了和平而戰”是一個很好聽的口號。
問題在於,太多人在喊這個口號的時候,並不真正知道和平是什麼樣子,也不關心通往和平的道路上會踩碎多少屍骨。
“娜塔莎。”
娜塔莎的耳邊響起艾莉西亞空靈的聲音,是某種直接在腦海中浮現的意念。
“北麵有兩個人正在靠近你的位置。序列Ⅰ,一個戰車之道,一個力量之道。”
娜塔莎點了點頭,轉過身,也融入橫梁的陰影中。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