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坐了下來。
動作整齊劃一,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
椅子與地板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埃爾溫娜公爵的視線再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些貴族們坐得筆直,雙手規矩地放在桌麵上,或是交疊在膝蓋上。
冇有人敢發出任何聲音。
甚至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很好。”
埃爾溫娜公爵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現在,我們可以像文明人一樣,好好談談了。”
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一下。
又一下。
有節奏的敲擊聲在房間裡迴盪。
“首先,讓我們確認一下現狀。”
她停頓了一下。
“近日,以施瓦茨侯爵夫人和霍恩海姆侯爵為首的主和派,發動了一波攻勢。”
“這波攻勢的強度,遠超我們的預期。”
“陸軍總參謀部自不必說,連憲兵隊都開始處處針對我們。”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從議會到輿論,處處都對我們不利。”
“不少中立騎牆派的議員,已經開始重新觀望局勢。”
房間裡的氣氛更加壓抑了。
幾個貴族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這就是我們現在麵臨的情況。”
埃爾溫娜公爵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有人想補充嗎?”
冇有人說話。
“很好。”
她點了點頭。
“那麼,接下來我們討論對策。”
她抬起頭,看向坐在左側的一箇中年男人。
“克勞斯伯爵,議會那邊的情況如何?”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立刻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禮服,胸前掛著幾枚勳章,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公爵閣下。”
他的聲音很恭敬。
“目前的帝國議會中,主和派掌握了大約三十七個席位,我們掌握了三十五個席位,剩下的二十八個席位屬於中間派。”
“原本,中間派中有十六個席位傾向於我們,但在主和派發動攻勢之後——”
他停頓了一下。
“現在隻剩下十一個了。”
埃爾溫娜公爵的眉頭微微皺起。
“也就是說,我們失去了整整五個席位?”
“是的,公爵閣下。”
克勞斯伯爵低下了頭。
“而且,剩下的十一個裡麵,至少還有三個也正在動搖。”
“如果他們也倒向主和派——”
“那我們在議會中就徹底失去優勢了。”
埃爾溫娜公爵的手指再次開始敲擊桌麵。
“原因?”
“主和派手上掌握了一些……對我們不利的資訊。”
克勞斯伯爵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具體是什麼,我們還不清楚。”
“但從他們的攻勢來看,這些資訊的分量很重。”
“重到足以讓那些中間派議員重新考慮自己的立場。”
埃爾溫娜公爵沉默了一會。
“輿論方麵呢?”
她看向另一個貴族。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金色的頭髮,碧綠色的眼睛。
“布倫瑞克男爵。”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立刻站了起來。
“公爵閣下。”
“輿論方麵的情況更糟。”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主和派控製的報紙,這幾天連續發表了多篇文章,抨擊戰爭帶來的傷亡和消耗。”
“他們引用了大量資料——陣亡人數,傷殘人數,軍費開支——”
“還采訪了不少失去親人的家庭。”
“這些文章在民間引起了很大的反響。”
“現在,維多利安的街頭巷尾,到處都是關於'停戰'的討論。”
“甚至有人開始在廣場上集會,要求帝國政府立刻停止戰爭。”
埃爾溫娜公爵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我們的報紙呢?”
“我們也在反擊。”
布倫瑞克男爵說。
“我們強調戰爭的必要性,強調烏薩爾的威脅,強調如果現在停戰,帝國將失去戰略優勢——”
“但效果不佳。”
他停頓了一下。
“民眾更關心的是他們的親人,他們的生活。”
“他們不在乎什麼戰略優勢。”
“他們隻想讓戰爭結束。”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埃爾溫娜公爵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她靠在椅背上,淡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麵臨的是一場全方位的攻勢。”
“議會,輿論,甚至軍隊內部。”
“主和派顯然是有備而來。”
她的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而我們,措手不及。”
幾個貴族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但這不是結束。”
埃爾溫娜公爵突然坐直了身體。
“隻要我們還有籌碼,就還有翻盤的機會。”
她看向克勞斯伯爵。
“那七個還站在我們這邊的中間派議員,立刻派人去穩住他們。”
“無論用什麼手段,金錢,職位,還是威脅——都可以。”
“但必須確保他們不會倒向主和派。”
克勞斯伯爵立刻點頭。
“是,公爵閣下。”
“布倫瑞克男爵。”
埃爾溫娜公爵又看向那個年輕的男人。
“輿論方麵,改變策略。”
“不要再強調戰爭的必要性了——民眾聽不進去的。”
“轉而強調主和派的虛偽。”
“他們說要停戰,但停戰之後呢?”
“烏薩爾會遵守協議嗎?”
“還是會趁機更瘋狂地入侵?”
“讓民眾明白,真正的和平,不是靠妥協換來的,而是靠實力維持的。”
布倫瑞克男爵愣了一下,然後點頭。
“我明白了,公爵閣下。”
埃爾溫娜公爵的視線掃過在場的其他人。
“至於軍隊——”
她停頓了一下。
“艾森堡以及艾森堡周邊的衛戍部隊,調回一部分到維多利安。”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都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埃爾溫娜公爵。
“公爵閣下——”
克勞斯伯爵忍不住開口。
“這樣做,會不會太——”
“太什麼?”
埃爾溫娜公爵打斷了他。
“太明顯?”
"太激進?"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我就是要讓主和派看到。”
“看到我們的決心。”
“如果他們真的想把事情做絕——”
“那我們也奉陪到底。”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
之前是恐懼。
現在是——
一種壓抑的,蓄勢待發的緊張感。
埃爾溫娜公爵站了起來。
“諸位。”
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知道,你們現在很慌張。”
“你們覺得,主和派這次來勢洶洶,我們可能擋不住。”
“但我要告訴你們——”
她的手杖重重地敲在地板上。
咚。
“隻要我還在,主和派就翻不了天。”
她的淡金色眼睛掃過每一個人。
“現在,各自去做你們該做的事。”
“下次見麵的時候,我希望聽到的是好訊息。”
“而不是像今天這樣,互相指責,推搡謾罵。”
“明白了嗎?”
“是,公爵閣下!”
所有人齊聲回答。
聲音整齊劃一。
埃爾溫娜公爵點了點頭。
“散會。”
貴族們紛紛站起來,彎腰行禮,然後陸續離開了房間。
很快,房間裡就隻剩下埃爾溫娜公爵一個人。
她重新坐了下來,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
片刻後,門外傳來了敲門聲。
“進來。”
埃爾溫娜公爵睜開眼睛。
門被推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穿著一身深色的禮服,但禮服有些皺,像是很久冇有打理過。
頭髮有些淩亂,臉色蒼白,眼睛下方有深深的黑眼圈。
整個人看起來很頹廢。
羅森塔爾子爵。
埃爾溫娜公爵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還有什麼事?”
羅森塔爾子爵走到桌前,彎腰行禮。
“公爵閣下。”
他的聲音很低。
“我……我有些話想單獨和您說。”
埃爾溫娜公爵看著他。
淡金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不悅。
這個蠢貨。
如果不是因為他弄丟了“沉眠者”,讓它落入了施瓦茨家的手中,他們現在也不至於如此被動。
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說吧。”
羅森塔爾子爵抬起頭,看了一眼門口。
“這裡……”
“放心,冇有人會聽到。”
埃爾溫娜公爵說。
羅森塔爾子爵嚥了口唾沫。
“公爵閣下,我……我想為我們家族的過錯贖罪。”
“哦?”
埃爾溫娜公爵的語氣冇有任何波動。
“你打算怎麼贖罪?”
羅森塔爾子爵的手指攥緊了褲子的布料。
“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他停頓了一下。
“包括……我的女兒。”
埃爾溫娜公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你的女兒?”
“是的。”
羅森塔爾子爵的聲音變得更低了。
“我的女兒夏洛特,和霍恩海姆侯爵的女兒關係不錯。”
“她們是好朋友。”
埃爾溫娜公爵的表情變得更加冷漠了。
她已經有的猜到這個男人想說什麼了。
而現在她對這個男人的印象,也變得更差了。
“繼續說。”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
羅森塔爾子爵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如果情況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願意……我願意以我的女兒夏洛特為誘餌。”
“讓主戰派控製住維多利亞。”
“然後……然後以此為籌碼,要挾霍恩海姆侯爵。”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埃爾溫娜公爵看著羅森塔爾子爵。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溫度。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她的聲音很不大。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刺進羅森塔爾子爵的心臟。
羅森塔爾子爵的身體開始顫抖。
“我……我知道。”
“但是……但是如果不這樣做——”
“如果不這樣做,我們就會輸。”
“我們就會失去一切。”
“所以……所以我願意——”
“夠了。”
埃爾溫娜公爵打斷了他。
她站了起來,握著手杖,走到羅森塔爾子爵麵前。
然後——
她抬起手杖,狠狠地敲在了羅森塔爾子爵的肩膀上。
羅森塔爾子爵痛呼一聲,跪倒在地。
“你以為你是在贖罪?”
埃爾溫娜公爵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隻是在為自己的無能找藉口。”
“你弄丟了'沉眠者',讓我們陷入被動。”
“現在,你又想用你女兒的命,來換取你自己的安全?”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
“真是個懦夫。”
羅森塔爾子爵趴在地上,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公爵閣下……我……”
“滾出去。”
埃爾溫娜公爵轉過身。
“在我改變主意之前。”
羅森塔爾子爵掙紮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朝門口走去。
他的背影看起來格外狼狽。
門被開啟,又被關上。
房間裡再次隻剩下埃爾溫娜公爵一個人。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手指再次揉著太陽穴。
“蠢貨。”
她低聲說。
“一群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