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在維多利安了。
一輛馬車在城市邊緣的林間道路上疾馳。
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發出沉悶的哢嚓聲。
車廂內部鋪著深紅色的天鵝絨軟墊,黃銅燈架上的煤氣燈搖曳著微弱的光芒。
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在夜色中伸展開來,像是無數隻枯瘦的手臂。
馬車穿過一片密林,前方逐漸出現了燈光。
那是一座莊園。
高大的鐵門,石砌的圍牆,門柱上雕刻著某個古老家族的紋章——一隻雄獅,爪下踩著一柄斷劍。
馬車在門前停下。
身材高大的車伕跳下馬車,動作利落。
他穿著深色的製服,戴著禮帽,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車門旁,彎腰,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
"夫人。"
聲音低沉而恭敬。
一隻同樣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然後,一個身影從車廂中走了出來。
那是一位老婦人。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跡——額頭上的皺紋,眼角的細紋,嘴角微微下垂的弧度。
但即便如此,依然能從那張臉上看出曾經的風華。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窩,薄而堅定的嘴唇。
她的頭髮已經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成一個精緻的髮髻,用一枚鑲嵌著寶石的髮簪固定。
她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男式西服。
深灰色的布料,黑色的領結,胸前彆著一枚銀質的徽章。
外麵套著一件深色的大衣,衣領豎起,遮住了她的脖頸。
她戴著一頂黑色的禮帽,帽簷壓得很低,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
右手握著一根手杖。
黑色的木質杖身,頂端是一個銀質的獅頭,眼睛的位置鑲嵌著兩顆紅寶石,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
莊園門口的衛兵早已將大門開啟。
他們筆直地站在兩側,保持著敬禮的姿勢,一動不動。
老婦人冇有看他們。
她隻是抬起手杖,輕輕點了一下地麵。
清脆的敲擊聲在夜色中迴盪。
然後她邁步走進了莊園。
手杖的敲擊聲有節奏地響起。
一下。
一下。
一下。
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
莊園的主路兩側種著修剪整齊的灌木,枝條在冬日的寒風中微微顫抖。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鑄鐵支架,磨砂玻璃燈罩,裡麵的煤氣燈發出昏黃的光。
遠處是莊園的主建築。
三層樓高,哥特式的尖頂,巨大的彩色玻璃窗,石砌的牆壁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一樓的窗戶裡透出明亮的燈光,還有隱約的人聲。
老婦人的腳步冇有停頓。
她走過主路,走上台階,走到主建築的大門前。
兩名侍從立刻上前,推開了沉重的橡木大門。
門內是一個寬敞的門廳。
大理石的地板,水晶吊燈,牆上掛著曆代家族成員的肖像畫。
那些畫像中的人都穿著華麗的服裝,表情嚴肅,眼神冷漠,像是在俯視著每一個走進這裡的人。
老婦人脫下大衣,遞給了侍從。
她摘下禮帽,露出了那張佈滿皺紋但依然威嚴的臉。
一雙淡金色的眼睛,像是冬日的陽光,冷峻而深邃。
她抬起頭,看向門廳儘頭的走廊。
那裡傳來了喧囂聲。
爭吵聲。
甚至是怒罵聲。
老婦人的眉頭微微皺起。
蠢貨。
連最基本的體麵都維持不住了?
她握緊了手杖,朝走廊走去。
手杖的敲擊聲再次響起。
一下。
一下。
一下。
走廊很長,牆上掛著更多的肖像畫,還有幾幅風景畫。
地毯是深紅色的,踩上去冇有聲音。
但手杖的敲擊聲依然清晰。
越往前走,喧囂聲就越大。
"——你憑什麼這麼說?!"
"——事實就是如此!如果不是你們——"
"——夠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那你說該怎麼辦?!主和派已經——"
"——閉嘴!都給我閉嘴!"
接著,是椅子被推倒的聲音。
是拍桌子的聲音。
還有更多混亂的爭吵聲。
老婦人停在了議事大廳的門前。
兩名侍從站在門旁,看到她,立刻彎腰行禮。
"夫人。"
老婦人點了點頭。
"開門。"
兩名侍從對視了一眼,然後同時伸手,抓住了門把手。
門被用力推開。
喧囂聲瞬間湧了出來。
議事大廳內的景象映入眼簾。
這是一個巨大的房間。
天花板高達十米,上麵繪著精美的壁畫——天使與惡魔的戰爭,英雄與巨龍的搏鬥,諸神的黃昏。
牆壁上掛著帝國的旗幟,還有幾麵家族的紋章旗。
房間中央是一張巨大的長桌,橡木製成,桌麵光滑如鏡。
桌子周圍坐著十幾個人。
都是貴族。
都穿著考究的服裝。
但此刻,他們的表情都很難看。
有人臉色鐵青,雙手握拳。
有人滿臉通紅,像是剛剛大吼過。
有人低著頭,一言不發。
還有人站了起來,指著對麵的人,嘴裡還在罵著什麼。
整個房間亂成一團。
老婦人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冇有說話。
隻是抬起手杖。
然後——
咚。
手杖重重地敲在了地板上。
聲音不大。
但在這個喧囂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
所有的聲音都停住了。
所有的人都轉過頭來。
當他們看到站在門口的老婦人時,每個人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憤怒消失了。
不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
敬畏。
還有一絲恐懼。
“埃爾溫娜公爵閣下。”
坐在長桌主位旁邊的一箇中年男人站了起來,彎腰行禮。
他的聲音很恭敬。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來,低頭行禮。
“公爵閣下。”
“公爵閣下。”
“公爵閣下。”
埃爾溫娜公爵緩緩走進了房間。
手杖的敲擊聲在寂靜中迴盪。
她走到長桌的主位前,停下了腳步。
金色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些貴族們在她的注視下,紛紛低下了頭。
冇有人敢和她對視。
埃爾溫娜公爵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
“諸位。”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剛纔在門外,聽到了你們的討論。”
她停頓了一下。
“非常……熱烈啊。”
房間裡更安靜了。
“我以為,能夠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的人,都是帝國最優秀的貴族。”
“都是有教養,有智慧,有遠見的人。”
“但現在看來——”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鋒利起來。
“和街頭的潑皮,也冇什麼區彆。”
幾個貴族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互相指責?互相謾罵?甚至差點動手?”
埃爾溫娜公爵的手杖再次敲在地板上。
咚。
“你們是來解決問題的,還是來發泄情緒的?”
冇有人敢回答。
埃爾溫娜公爵坐了下來。
她把手杖靠在椅子旁邊,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
“現在,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