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帕薇拉和埃莉諾都換上了新衣服。
帕薇拉穿著那件深紅色的連衣裙,手腕上依然纏著那條深紅色的布條。
埃莉諾則穿著那件淺粉色的裙子,外麵套了一件深色的外套。
無論如何,她都堅持要套上這件外套,彷彿是為了保留自己的最後一點尊嚴。
不過即便如此,那件粉色裙子的下襬還是從外套下麵露了出來,在她走動的時候輕輕擺動。
莉迪亞把她們送到門口,臨走前還不忘叮囑埃莉諾“下次一定要再來”。
埃莉諾的回答是“再說”。
但莉迪亞還是笑得很開心。
埃莉諾冇有說“不要”,就說明她一定會再來的!
……
街道上的人比剛纔更多了。
下午的陽光開始變得柔和,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灑在石板路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蒸汽公共汽車依然來來往往。
商店的櫥窗裡開始亮起暖黃色的燈。
街角的報童在大聲叫賣著今天的晚報。
一切都很平常。
很日常。
也很……和平。
帕薇拉走在埃莉諾身邊,視線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埃莉諾走路的姿態依然挺拔,肩膀始終保持著一種優雅的弧度。
但和平時穿軍服或者便裝時不同——
現在的她,看起來少了一些鋒利的感覺。
那件粉色的裙子,那條在身後輕輕晃動的絲帶,那雙露出來的修長的腿——
所有這些,都讓她看起來更像是……
一個普通的女孩。
而在帕薇拉還有些呆愣地偷看埃莉諾的時候,埃莉諾則是微紅著臉,有些不自在地撩了一下頭髮。
“彆看了,該走了。”
帕薇拉眨了眨眼,這纔回過神來。
“哦……哦,接下來去哪兒?”
“先隨便走走吧。”
埃莉諾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帕薇拉的手。
“反正今天時間還早。”
……
她們路過一家書店。
櫥窗裡擺著幾本新出版的小說,封麵設計得很精美。
埃莉諾停下了腳步,看了一眼。
“要進去看看嗎?”
她問。
帕薇拉點了點頭。
兩個人走進了書店。
店裡很安靜,隻有翻書的沙沙聲和偶爾的腳步聲。
書架一排排地立著,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墨水的氣味。
埃莉諾在書架之間慢慢走著,修長的手指偶爾會從書脊上滑過。
她停在了一個書架前,抽出了一本書。
深藍色的封麵,燙金的字型。
她翻開了第一頁,低頭看著。
昏黃的燈光從上方灑下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陰影。
嘴唇微微抿著,好像在專注地讀著書頁上的文字。
帕薇拉站在她身邊,也抽出了一本書。
但她的注意力始終不在書上。
她的視線還是在埃莉諾的身上。
看著她翻頁的動作。
看著她偶爾皺起的眉頭。
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
那些細微的表情變化,都被帕薇拉一一捕捉。
她忽然想到——
自己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安靜地觀察過埃莉諾了。
從卡爾德堡之夜開始,她們之間發生了太多事情。
逃亡。
收養。
社交季。
恐怖襲擊。
學院。
虛境。
每一件事都很緊急,很重要,很危險。
她們總是在奔跑。
總是在應對下一個危機。
總是冇有時間停下來。
但現在——
現在她們隻是站在一家書店裡。
安靜地看書。
像兩個普通人一樣。
“嗯,這本還不錯。”
埃莉諾合上了書,轉頭看向帕薇拉。
“講的是一個騎士和公主的故事——不過公主最後救了騎士。”
她把書遞給帕薇拉。
“你應該會喜歡。”
帕薇拉接過書,看了一眼封麵。
“為什麼覺得我會喜歡?”
“因為你就是那種會去救騎士的人。”
埃莉諾說。
帕薇拉愣了一下。
“……我可不是公主。”
“但你會和她一樣去救人。”
埃莉諾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書的封麵。
“即使那個敵人比你強大得多。”
“即使你明知道自己可能會死。”
“你還是會去。”
她的聲音很輕。
“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帕薇拉的喉嚨有些發緊。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書。
封麵上畫著一個穿著盔甲的騎士,和一個穿著長裙的公主。
公主站在騎士前麵,張開雙臂,像是在保護他。
“……好吧,我確實還挺感興趣的,我買了。”
她說。
……
她們走出了書店。
天色比剛纔更暗了一些。
街道上的煤氣燈已經開始陸續亮起。
鑄鐵支架上的燈罩裡,火焰跳動著,在地麵上投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暈。
“餓了嗎?”
埃莉諾問。
帕薇拉想了想。
“有一點。”
“那去吃點東西吧。”
埃莉諾拉著她走進了一家小餐館。
木質的桌椅,格子布的桌布,牆上掛著幾幅風景畫。
空氣中瀰漫著烤麪包和燉肉的香氣。
不大,但很溫馨。
她們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埃莉諾點了兩份套餐——烤雞、土豆泥、蔬菜沙拉,還有一壺熱紅茶。
食物很快就端了上來。
帕薇拉切了一塊雞肉,送進嘴裡。
肉質很嫩,調味恰到好處。
她抬起頭,看到埃莉諾正在優雅地用餐。
刀叉在她手裡像是在跳舞,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流暢。
即使是在這樣一家普通的小餐館裡,她依然保持著貴族的禮儀。
但那種禮儀並不讓人覺得疏遠。
反而有一種……
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
“姐姐。”
帕薇拉開口了。
“嗯?”
埃莉諾放下刀叉,看向她。
“你……”
帕薇拉停頓了一下。
“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救我。”
餐館裡的嘈雜聲在這一刻逐漸遠去。
埃莉諾看著她。
冰藍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動。
“不後悔。”
她說。
“從來冇有過。”
“即使我給你帶來了這麼多麻煩?”
“那些不是麻煩。”
埃莉諾的聲音很平靜。
“那些是……”
她想了想。
“是我自己的選擇。”
“而且——”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你也給我帶來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比如?”
“比如今天。”
埃莉諾說。
“我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度過自己的一天過了。”
“就隻是……逛街,買衣服,看書,吃飯。”
“什麼都不用想。”
“什麼都不用擔心。”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很久冇有這麼輕鬆過了。”
帕薇拉看著她。
看著那張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她忽然意識到。
說到底,埃莉諾也隻是一個十九歲的女孩。
一個本該在學院裡讀書、和朋友們一起喝下午茶、為考試發愁、為喜歡的人心動的女孩。
隻是戰爭,把她推上了戰場。
給了她名聲。
給了她權力。
給了她無數的榮耀和光環。
也給了她太多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責任和負擔。
她要指揮戰鬥。
要做出生死攸關的決定。
要在戰場上殺人。
要看著自己的戰友一個接一個地死去。
要揹負著那些死去的人的期望,繼續前進。
她要堅強。
要冷靜。
要果斷。
要成為所有人的依靠。
她絕對不能哭。
絕對不能退縮。
絕對不能露出任何軟弱。
因為她是“血薔薇”。
因為她是施瓦茨家的大小姐。
因為她是騎士團長。
但現在——
現在她隻是埃莉諾。
一個會因為一個下午的約會而露出柔和笑容的女孩。
帕薇拉的心臟跳得很快。
她終於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對埃莉諾的感情。
那不隻是感激。
不隻是依賴。
不隻是對救命恩人的好感。
而是——
而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她從未體驗過的情感。
當她們吃完晚餐,走出餐館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街道上的煤氣燈全都亮了起來,一盞接一盞,像是一串金色的珍珠。
行人們裹著厚厚的外套,匆匆走過。
撥出的氣息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
埃莉諾和帕薇拉並肩走在街上。
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隻是安靜地走著。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
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冬日的冷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清冽的氣息。
帕薇拉的手指動了動。
她想說點什麼。
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覺得——
覺得今天很特彆。
特彆到她想把這一天永遠記住。
記住埃莉諾穿著粉色裙子的樣子。
記住她在書店裡看書的側臉。
記住她們一起走在街上的這個夜晚。
她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
但所有的話都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最後,她隻是伸出手。
輕輕拉了拉埃莉諾的手。
埃莉諾停下了腳步。
轉過身來,看向她。
“怎麼了?”
她的聲音很輕。
“有什麼話要說嗎?”
她微微彎下腰,把腦袋湊了過來。
冰藍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澈。
帕薇拉看著她。
看著那雙眼睛。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個離自己這麼近的人。
她的心臟跳得像要從胸腔裡衝出來。
她的手心在出汗。
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
然後——
她踮起腳尖。
在埃莉諾的嘴唇上輕輕印了一下。
很輕。
很快。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
埃莉諾愣住了。
冰藍色的眼睛瞪得很大。
嘴唇微微張開。
整個人跟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街道上的嘈雜聲在這一刻完全消失了。
隻有風聲。
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隻有帕薇拉自己的心跳聲。
她退後了半步。
抬起頭,看著埃莉諾。
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認真。
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埃莉諾,聽我說。”
她說。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危險——”
“我是不會來救你的。”
夜色中,煤氣燈的光線落在她的臉上。
把她的銀色短髮染成了金色。
“所以,你要記得。”
“永遠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永遠不要為了任何人——”
“包括我——”
“做出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的選擇。”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
“答應我。”
街道上的風吹過來。
吹動了她們的裙襬。
吹動了埃莉諾的長髮。
吹動了煤氣燈的火焰。
埃莉諾看著她。
然後——
她忽然握緊了帕薇拉的手。
很用力。
力道大到帕薇拉的手腕有些疼。
她把帕薇拉拽了過來。
彎下腰。
在帕薇拉的嘴唇上也印下了一個吻。
這次輪到帕薇拉瞪大眼睛了。
“帕薇拉,你也要聽我說。”
埃莉諾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危險——”
“我也不會來救你的。”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帕薇拉的臉頰。
指尖帶著一點涼意。
“所以你也要記得。”
“如果有一天,我們麵對的敵人太過強大——”
“你要走。”
“不要回頭。”
“不要猶豫。”
“不顧一切地走。”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堅定。
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答應我。"
帕薇拉的眼眶有些發熱。
她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
“那你也要答應我。”
“好。”
埃莉諾笑了。
那個笑容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柔。
“我也答應你。”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街道上。
手牽著手。
額頭抵著額頭。
煤氣燈的光線讓她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織在一起。
分不清彼此。
遠處傳來蒸汽公共汽車的汽笛聲。
街角的報童還在叫賣著晚報。
商店的櫥窗裡依然亮著暖黃色的燈光。
但這一切都與她們無關了。
此刻,這個世界上隻有她們兩個人。
還有這個擁抱。
還有這個承諾。
還有這份——
這份她們都不會說出口,但彼此都明白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