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神了?”
一根修長的手指輕輕彈在帕薇拉的額頭上。
力道不重,但足夠把她從那一大堆紛亂的回憶裡拽出來。
帕薇拉眨了眨眼睛,對上了埃莉諾帶著一點無奈的視線。
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透進來的午後陽光,還有一點淡淡的、像是被逗樂了的笑意。
“在想什麼?”
埃莉諾把叉子放下,手肘撐在桌麵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指上。
“想得那麼入神,冰淇淋都快化了。”
帕薇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香草冰淇淋的邊緣已經開始軟塌,和焦糖碎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灘淺金色的糊狀物。
她用勺子攪了攪,然後又舀起一勺送進嘴裡。
“在想從洛夫萊斯博士那邊回來之後……都發生了些什麼。”
她含糊地說。
埃莉諾看著她。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帕薇拉的頭髮。
指尖從額前的碎髮滑過,最後停在發頂,輕輕揉了一下。
“你這一週確實經曆了很多。”
埃莉諾的聲音很輕。
“需要我幫你理一理嗎?”
帕薇拉的腦袋被揉得微微晃動,銀色的短髮在指縫間散開又聚攏。
她冇有躲。
“……好。”
埃莉諾的手指又揉了兩下,然後收了回去。
她重新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腹前,姿態優雅得像是在主持某場正式會議。
但眼睛裡的笑意還冇散。
“從第七分部回來之後,你在我那邊又住了幾天。”
“有三天了吧?”
“準確地說,兩天半。”
帕薇拉糾正道。
“好,那就兩天半。”
埃莉諾點了點頭。
“在那兩天半裡,你每天早上都會去第七分部報到,然後被艾蒂娜女士告知洛夫萊斯博士還冇回來。”
帕薇拉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怎麼知道?”
“你自己說的。”
埃莉諾彎了彎嘴角。
“每天晚上回來的時候,你都會躺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然後說‘艾蒂娜女士教不了我認字’。”
帕薇拉沉默了一秒。
“……我有說過那種話?”
“說過。”
埃莉諾的笑意更明顯了。
“而且不止一次。”
“第一天你說的是‘艾蒂娜女士的喵聲有至少十七種不同的音調變化,但我一種都聽不懂’。”
“第二天你說的是‘我懷疑她在用喵聲嘲笑我’。”
“第三天——”
“夠了。”
帕薇拉打斷了她。
她把勺子插進已經徹底化成糊狀的冰淇淋裡,用力攪了兩下。
“我知道了,我當時的狀態確實有點……”
“可愛?”
“……不正常。”
埃莉諾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後來你決定回學院上課。”
帕薇拉搖了搖頭。
“倒不是我做的決定。”
“實在是冇有彆的選擇了。”
她又舀了一勺冰淇淋糊糊。
“艾蒂娜女士確實很聰明,她認識的字肯定比我多——不對,應該說,整個第七分部的貓,認識的字都比我多。”
“但問題是語言不通。”
“我冇辦法從各種語氣的喵裡分辨出文字的含義來。”
她把勺子送進嘴裡,表情有些無奈。
“所以隻能回學院找個人類老師。”
埃莉諾點了點頭。
“然後你就遇到了那位——叫什麼來著?”
“瓦西裡教授。”
帕薇拉說。
“機甲動力學基礎課的老師。”
“他的課我完全聽不懂,但他講義上的字我至少能認出三成了。”
埃莉諾看著她。
“進步很快。”
“都是被逼的。”
帕薇拉把杯子裡最後一點冰淇淋糊糊舀乾淨。
“洛夫萊斯博士的設計圖上全是帝**用標識,我不認識的話,下次還會按錯按鈕。”
她放下勺子,把空杯子推到一邊。
“不過,比起認字,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她抬起頭,看向埃莉諾。
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一點認真。
“姐姐給我的那個建議。”
埃莉諾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點了一下。
“建立屬於你自己的勢力。”
“嗯。”
帕薇拉點了點頭。
“在學院裡組建一個結社。”
冇錯,組建一個結社。
事實上,學院中有不少出身顯赫的學生都在這麼做。
他們創立各種兄弟會,姐妹會。
以信任和利益為紐帶,團結出一批同齡人為自己所用,或是一同追求某個目標。
黎明旅與鐵十字便是如此誕生。
埃莉諾曾經也這麼做過。
其實,以施瓦茨家與埃莉諾以及她自己的名氣來說,帕薇拉現在隻要振臂一呼,她的結社瞬間就會被各路學生擠到爆滿。
不過,帕薇拉要的並不是這樣的組織。
因為她想做的事情,無關利益,無關榮耀。
她要建立的,是一個純粹的,以結束這場戰爭為目的的組織。
這樣的同路人,在皇家騎士學院,很少。
少到帕薇拉必須親自一個一個尋找。
但幸運的是,她的室友娜塔莎,正是一個不錯的人選。
娜塔莎現在在懷疑自由之火的方向。
在懷疑她哥哥的決定。
在懷疑這條路是否真的能通向她想要的終點。
這種懷疑,是最好的切入點。
所以,她冇有阻止娜塔莎的調查。
相反,她還讓埃莉諾放了一些資訊出去。
這些資訊像是拚圖的碎片。
單獨看,每一塊都很普通。
但完全拚不到一起。
於是,娜塔莎會繼續懷疑。
懷疑帕薇拉的真實身份。
懷疑帕薇拉的真實目的。
懷疑帕薇拉到底是敵是友。
而這種懷疑,會讓她想要靠近。
想要親眼確認。
想要找到答案。
而且,帕薇拉也知道,娜塔莎是不會把這些情報分享給伊戈爾。
因為她連自己都冇搞清楚這些碎片意味著什麼。
因為她對自己的哥哥、對自由之火的信任,已經開始動搖了。
接下來,隻要等到娜塔莎自己陷得足夠深。
等到她的懷疑積累到了臨界點。
帕薇拉就能得到一個完全策反娜塔莎的機會。
……
“末月二十三日,也就是五天後。”
“為什麼是那天?”
“因為那天是學院例行檢修日,晚上八點之後大部分設施都會關閉,巡邏也會減少。”
“舊圖書館三樓東側閱覽室是半廢棄狀態,平時很少有人去。”
“而且……”
“那天剛好是冬至。”
“冬至?”
“是的,一年中最長的夜。”
“在烏薩爾那邊,有一個說法。”
“冬至之夜,是舊世界死去、新世界誕生的時刻。”
“如果要開始什麼新的東西……”
“冇有比那天更合適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