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選擇了你的室友?那個娜塔莎?”
埃莉諾的聲音在甜品店二樓的包廂裡響起。
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很明顯的、剋製的困惑。
帕薇拉坐在她對麵,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長柄勺,正專注地從玻璃杯裡舀起一勺香草冰淇淋。
冰淇淋在勺子裡微微顫動,表麵覆著一層薄薄的焦糖碎和烤杏仁片。
她把勺子送進嘴裡。
冰涼的甜味在舌尖化開。
“是的。”
她含著勺子,含糊地回答。
埃莉諾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麵上。
冰藍色的眼睛正盯著帕薇拉。
那種眼神,帕薇拉認得。
是埃莉諾在試圖理解某件事,但又不打算直接問出口的時候會有的眼神。
包廂很安靜。
窗外是艾森堡商業街的喧囂——馬車的輪子碾過石板路,小販的叫賣聲,蒸汽公共汽車的汽笛。
但這些聲音都被厚實的窗簾和雙層玻璃擋在外麵,隻剩下極其遙遠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嗡嗡聲。
桌上擺著兩份甜品。
帕薇拉麪前是一大杯香草冰淇淋,頂部堆滿了焦糖碎、杏仁片和一小朵奶油花。
埃莉諾麵前是一小碟提拉米蘇,切麵整齊,可可粉撒得均勻,但她還一口都冇動。
“我確實建議你可以開始嘗試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
埃莉諾終於開口了。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但我冇想到你會這麼快就選定目標。”
她停頓了一下。
“而且是這樣一個……危險的目標。”
帕薇拉又舀了一勺冰淇淋。
“危險?”
“娜塔莎·彼得洛娃。”
埃莉諾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清楚。
“平民特招生,今年新生考覈成績第一,烏薩爾人。”
“從你進入學院的第一天開始,她就一直在收集你的資訊。”
“她把手伸向了學院的軍醫,伸向了憲兵隊,甚至試圖接觸過我的人。”
埃莉諾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麵。
“她很小心,很謹慎,但不夠乾淨。”
“所以我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她。”
她頓了頓,又歎了口氣。
“然後,按照你的要求,我讓人放了一些資訊給她。”
埃莉諾的眼睛盯著帕薇拉。
“那些‘意外泄露’的檔案,那些‘不小心被聽到’的對話,那些‘恰好出現在她視線範圍內’的檔案——”
“她都拿到了。”
帕薇拉把勺子從嘴裡拿出來,又舔了舔。
“謝謝。”
“姐姐做得很好。”
埃莉諾看著她。
“你不打算告訴我原因?”
埃莉諾問。
帕薇拉搖了搖頭。
“暫時不。”
“但還需要我繼續配合?”
“如果可以的話。”
埃莉諾又看了她一會兒。
然後她歎了口氣。
“好吧。”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銀叉,切下一小塊提拉米蘇。
“我不問。”
她把叉子送進嘴裡。
“但如果你需要幫助,隨時告訴我。”
帕薇拉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看向埃莉諾。
“謝謝。”
埃莉諾的嘴角彎了一下。
“吃慢一點。”
她說。
“一會兒要冰到腦袋了。”
帕薇拉又舀了一大勺冰淇淋塞進嘴裡。
“不會的。”
她含糊地說。
“洛夫萊斯博士的治療很徹底,我現在完全不怕凍了。”
埃莉諾看著這個銀色短髮的女孩,臉上還帶著一點因為冰淇淋而泛起的紅暈,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著一點融化的奶油。
她伸手,用餐巾的一角輕輕擦掉了那點奶油。
“那也慢一點。”
“冇人跟你搶的。”
……
從帕薇拉把那台白色機甲開回第七分部的那天開始算,已經過去了四天。
那天下午。
她降落在第七分部的機庫裡,脊椎介麵斷開的瞬間,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在駕駛艙裡。
係統在她耳邊絮絮叨叨地報告各項資料——介麵同步率99.7%,神經傳導延遲0.03秒,肌肉疲勞度82%,建議立即休息至少六小時。
她爬出駕駛艙,雙腿發軟,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洛夫萊斯博士接住了她。
那個金髮碧眼的女人把她整個人抱起來,像抱一隻貓一樣抱著,一邊走一邊檢查她的瞳孔、脈搏、體溫。
“介麵同步率太高了。”
洛夫萊斯博士皺著眉說。
“99.7%,這個數字不正常。”
“正常人第一次連線脊椎介麵,同步率能到85%就已經是天才了。”
“你這個……”
她把帕薇拉放在休息室的沙發上,蹲下來,雙手捧著帕薇拉的臉,碧綠色的眼睛盯著她的眼睛看。
“你做了什麼?”
帕薇拉眨了眨眼睛。
“……天賦異稟?”
洛夫萊斯博士盯著她看了五秒。
然後她歎了口氣,鬆開手,站起來。
“算了,你不想說就不說。”
她轉身走向門口。
“但下次再這樣,我會把你綁在治療台上,讓機械臂看著你睡夠八小時。”
帕薇拉縮了一下脖子。
那個威脅太有效了。
然後洛夫萊斯博士停在門口,回過頭。
“我明天要回維多利安一趟。”
“什麼?”
“有點急事。”
洛夫萊斯博士的表情變得嚴肅了一些。
“很急的那種。”
“瑪格麗特也要一起去。”
“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你的訓練應該要暫停。”
帕薇拉坐起來。
“多久?”
“不確定。”
洛夫萊斯博士搖了搖頭。
“可能一週,可能更久。”
“在我回來之前,我建議你可以找個教通識教育的老師認認字。”
在帕薇拉反駁明明是她的設計不夠通俗易懂的時候,她摸了摸帕薇拉的頭。
然後她就真的走了。
第二天一早,帕薇拉再去第七分部的時候,艾蒂娜女士告訴她,洛夫萊斯博士已經在淩晨三點坐火車離開了艾森堡。
瑪格麗特將軍也在同一班火車上。
兩個人都冇有留下更多解釋。
隻有一張紙條,用洛夫萊斯博士那種潦草到幾乎認不出來的字跡寫著:
“乖乖上課,等我回來。”
帕薇拉站在第七分部的接待室裡,看著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艾蒂娜女士蹲在她腳邊,尾巴尖輕輕掃過她的小腿。
“喵。”
那聲"喵"的意思大概是“彆擔心,主人很快就會回來的”。
但帕薇拉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那聲“喵”裡還藏著一點彆的東西。
有一點不安。
還有一點……她說不上來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