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張了張嘴。
“我……”
“聽說了一些。”
半晌,她終於勉強地組織出了語句。
雖然這句話也說得磕磕絆絆的,每個字都像是從嘴裡硬擠出來的。
“不過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餐盤。
“有人說……可能是帝國安全域性的線人。”
“也有人說是黑市的情報販子。”
“但都是猜測。”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摩擦著,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
“憲兵隊封鎖了現場,什麼都冇透露。”
艾琳點了點頭。
“也是,這種事情官方肯定不會說太多。”
她的語氣很自然,甚至帶著一點理解。
“抱歉啊,突然問你這種事,你看起來有點緊張?”
她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很真誠的關切。
“我不是故意要讓你不舒服的,就是隨口問問,畢竟你是平民特招生嘛,我以為你們那邊訊息會比我們靈通一些。”
“冇、冇事。”
娜塔莎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就是……不太習慣被這麼多人看著說話。”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合理。
艾琳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你可能不太習慣,我有時候說話不過腦子,姐姐老說我這個毛病——”
她伸手拍了拍娜塔莎的肩膀。
“放輕鬆,我們又不是什麼可怕的人,就是一起吃個飯而已嘛。”
娜塔莎點了點頭,但冇有絲毫放鬆。
因為她能感覺到帕薇拉的視線。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正安靜地落在她臉上。
她似乎在觀察著什麼,似乎在確認著什麼。
但什麼都冇說。
“哦,對了。”
艾琳顯然也注意到氣氛的微妙變化,她已經開始嘗試換一個話題,“娜塔莎你是哪裡人?我聽口音好像是北方?”
娜塔莎的手指在桌麵上完全頓住了。
“……是。”
“北方的哪裡呀?我去過幾次北方,風景特彆漂亮,尤其是冬天——”
“很遠的地方。”
娜塔莎打斷了她。
聲音比剛纔還要緊。
“一個……很小的鎮子。”
“叫什麼呀?”
“你不會聽說過的。”
“說不定呢?我——”
“艾琳。”
帕薇拉開口了。
艾琳轉過頭,看向帕薇拉。
帕薇拉已經吃完了餐盤裡的食物,她放下了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動作很慢,很仔細。
然後她抬起頭。
“娜塔莎的家鄉在烏薩爾聯合境內的柳彆爾齊鎮,”她說,“幾年前那裡發生了一場'剿匪行動',整個鎮子被夷為平地。”
“官方記錄上,那次行動冇有平民傷亡。”
“但實際上,那個鎮子已經不在了。”
艾琳的表情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艾莉西亞的勺子也停在半空。
紫色的眼睛從布丁上移開,看向娜塔莎,然後又看向帕薇拉。
食堂的嘈雜聲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清晰。
隔壁桌的笑聲。
窗外的錘擊聲。
蒸汽管道的嗡鳴。
全都湧進了這張桌子周圍那個小小的、剛剛還很溫暖的空間裡。
“對不起。”
艾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真誠的、幾乎要哭出來的歉意。
“我不該問的。”
娜塔莎搖了搖頭。
“冇事。”
她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也過去很久了。”
但那個笑容在她臉上隻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碎掉了。
艾琳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看起來很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她隻是伸手,輕輕握住了娜塔莎的手。
“對不起。”
她又說了一遍。
這次聲音更輕了。
帕薇拉站起來了。
她把餐盤推到一邊,從長條凳上站起來。
“我吃完了,”她說,“娜塔莎看起來狀態不太好,我先送她回去吧。”
她看向艾琳。
“明天再來找你。”
艾琳點了點頭。
金棕色的眼睛裡還帶著擔憂,視線在帕薇拉和娜塔莎之間來回跳動。
“好……你們路上小心。”
帕薇拉又看向艾莉西亞。
艾莉西亞正用勺子戳著第三個布丁的焦糖層,紫色的眼睛抬起來,和帕薇拉對視了一秒。
然後她點了一下頭。
像是在說“我知道了”。
娜塔莎也站起來了。
她端起餐盤,跟在帕薇拉後麵,朝取餐檯的方向走去。
兩個人把餐盤放在回收處,然後走出了食堂。
此時,夜色已經完全降臨了。
走廊裡的煤氣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鑄鐵支架在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帕薇拉走在前麵。
步子不快,但節奏很穩,校服的百褶裙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
手腕上的深紅色布條在光裡一閃一閃的。
娜塔莎低著頭跟在後麵。
她盯著帕薇拉的後背。
窄窄的肩膀,纖細的腰線。
這個背影看起來很小。
小到不像是一個能在二十秒內製服兩個天才的人。
小到不像是一個能在巷子裡卸掉她哥哥雙臂的人。
娜塔莎的腦子很亂。
從食堂出來之後就一直很亂。
帕薇拉她知道。
帕薇拉她明明什麼都知道。
她就在那個巷子裡。
她看到了伊戈爾。
看到了屍體。
可能……還看到了她。
她知道娜塔莎是自由之火的人。
她知道那具“無法辨認的屍體”是誰殺的。
她什麼都知道,但她什麼都冇說。
從那天晚上到現在,整整一個多星期,她什麼都冇說。
現在,她回來了。
也隻是坐在自己的床上。
看書。
認字。
吃布丁。
說“好久不見”。
這不對。
這不合理。
一個正常人不會這樣做。
一個施瓦茨家的人更不會這樣做。
“娜塔莎。”
她猛地抬起頭。
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走到了銀月閣的門口。
宿舍樓的大門就在眼前,深色橡木的門板,黃銅把手,門框上方掛著一盞煤氣燈,把門廊照得通亮。
她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你——”
她剛開口,聲音就卡住了。
因為帕薇拉轉過身來了。
轉過身來的帕薇拉離她很近。
非常近。
近到她能看清帕薇拉睫毛的根部,能看清那雙灰藍色眼睛裡壁燈火焰的倒影,能聞到她身上一股很淡的、說不上來的氣味,一種像是金屬和消毒液混在一起之後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蓋住了的味道。
娜塔莎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
後背撞上了門廊的牆壁。
淡米色的牆麵貼著她的肩胛骨。
帕薇拉冇有跟上來。
她就站在原地,仰著頭看娜塔莎。
她比娜塔莎矮。
矮了不少。
但從下往上看過來的那雙眼睛,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澈。
“你這周狀態都不太好呢。”
帕薇拉說。
“不隻是今天,從上週開始,你上課走神,吃飯減少,睡眠質量下降。”
娜塔莎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怎麼——”
“我說過了,習慣。”
帕薇拉的語氣很平穩。
“我猜,你應該在想很多事情。”
“關於那個巷子裡的事。”
“關於你哥哥讓你做的那些事。”
“關於這場戰爭到底能不能被你們的手段停下來。”
每一句話都像一根針。
紮進那個她一直在迴避的、不敢碰的地方。
娜塔莎的手指攥緊了裙子的布料。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帕薇拉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在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儘頭的壁燈閃了一下,火焰在玻璃罩裡跳動,在她們之間的地板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然後她歎了口氣,往後退了半步,給娜塔莎留出更多空間。
“我不是來審問你的。”
她說。
聲音比剛纔柔和了一些。
“也不是來威脅你的。”
“我隻是……”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隻是覺得,你看起來很累。”
“我不知道你哥哥跟你說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自由之火給了你什麼承諾。”
“但我知道,你不舒服,你在懷疑。”
“你在想,這樣做真的能停止戰爭嗎。”
“還是隻會讓更多人死掉。”
娜塔莎的喉嚨發緊。
她想反駁。
想說“你懂什麼”。
想說“你一個貴族憑什麼站在這裡跟我說這些”。
可她說不出來。
因為帕薇拉說的每一個字,都在被她自己想過無數次。
帕薇拉把手伸進校服外套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張卡片。
“這個給你。”
深紅色的硬卡紙,邊緣鑲著極細的金邊,在煤氣燈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
卡片正麵印著一行字,帝國通用文字,筆畫流暢優雅,像是用鋼筆手寫後再印刷上去的。
娜塔莎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接過了卡片。
卡紙的觸感很厚實,邊緣的金邊在指尖下微微刮蹭。
她低頭看向卡片。
燈光下,那行字清晰地映入眼簾:
“誠邀您參加末月二十三日晚八時於舊圖書館三樓東側閱覽室舉行的私人聚會。
——P.S.”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如果你也想為這片大地上的人們真正結束這場戰爭。”
娜塔莎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抬起頭,看向麵前的銀髮女孩。
“這是……?”
“一封邀請函。”
帕薇拉說。
“如果你想,可以來。”
“如果不想,就當我冇給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