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張了張嘴。
她想說點什麼。
比如自我介紹。
比如“你好我是娜塔莎”。
比如任何一句正常的、符合社交禮儀的開場白。
但艾琳已經又轉向了帕薇拉。
“對了,你知道嗎,今天克萊因教授給我們佈置了一篇論文,三千字,關於第二次邊境戰爭中機甲騎士團的戰術演變,下週就交。”
“我寫了一半卡住了,因為第二次邊境戰爭的資料圖書館裡隻有兩本,都被借走了——”
“找迪特。”帕薇拉說。
“誰?”
“圖書館管理員,戴圓眼鏡的那個老頭。”
“他桌子底下第二個抽屜裡有一份手抄本,是他自己年輕時候抄的,字跡很潦草但內容比印刷版全,你跟他說你對第二次邊境戰爭中騎士團的側翼迂迴戰術感興趣,他會主動拿出來給你看的。”
艾琳瞪大了眼睛。
“你怎麼知道的?”
“今天剛好逛過。”
“不識字你逛圖書館?”
“看圖,圖書館三樓東側有一整麵牆的戰役地圖,標註很詳細。”
帕薇拉咬了一口麪包。
“老頭看我盯著地圖看了一個小時,自己走過來跟我聊的。”
娜塔莎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插入的間隙。
她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
“布丁的焦糖層今天比上週四薄了。”
艾莉西亞突然說。
所有人看向她。
她正用勺子的背麵輕輕敲著第二個布丁的表麵,側著頭,像是在聽什麼。
“你聽,上週四的焦糖層敲起來是‘哢’,今天是‘嗒’。”
她抬起頭,紫色的眼睛看向帕薇拉。
“你覺得呢?”
帕薇拉想了想。
“我冇吃過上週四的。”
“那很可惜了。”
艾莉西亞低下頭,把第二個布丁的焦糖層敲碎了,開始吃。
娜塔莎的那口氣還憋在胸腔裡。
話題已經走了。
接下來的十分鐘裡,娜塔莎經曆了一場她從未體驗過的對話。
她都不想承認這是對話。
這簡直是某種高速運轉的、多執行緒的資訊交換。
艾琳負責發起話題。
她的話題切換速度快得像在翻書——從教授的論文到食堂新換的廚師,從廚師的口音猜測他是南方人到南方的氣候是否適合種葡萄,從葡萄到她上週在城裡看到的一家新開的果酒鋪子,從果酒鋪子到鋪子隔壁那家裁縫店櫥窗裡的一條裙子——
“那條裙子是鵝黃色的,領口有蕾絲,我第一眼就想到了維多利亞,但是腰線太高了,維多利亞穿會顯得腿短——不對,維多利亞腿不短,是裙子的問題——”
艾莉西亞負責在某些意想不到的節點插入評論。
她的評論永遠能瞬間跟上當前的話題,但切入的角度總是偏離正常人的思維軌道大約三十度。
“鵝黃色在煤氣燈下會偏綠。”
“什麼?”
“煤氣燈的光譜偏暖黃,鵝黃色布料在這種光源下會產生色偏,看起來會帶一點綠調。如果是在弧光燈下就不會。”
“……你怎麼知道的?”
“看過。”
“看過什麼?”
“顏色。”
然後話題就從裙子跳到了光譜,又從光譜跳到了弧光燈的原理,又從弧光燈跳到了學院地下實驗室的照明係統——
娜塔莎試圖在“照明係統”這個節點插入一句“我聽說地下實驗室在爆炸中損毀了”,但她剛組織好語言,艾琳已經從照明係統聊到了爆炸後重建工程的進度,又從重建工程聊到了施工隊裡有個工人長得像她家以前的馬伕——
她放棄了。
她端起杯子喝水,決定當一個安靜的旁聽者。
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些。
夕陽已經沉到了腳手架的橫梁以下,隻剩最後一點餘暉貼著窗台的邊緣往裡滲,像一層薄薄的蜜,鋪在玻璃上,鋪在窗框上,鋪在食堂最靠牆的這張長桌的桌麵上。
穹頂上的煤氣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調亮了。
磨砂玻璃燈罩把火光濾成溫暖的琥珀色,從八米高的橡木梁架上灑下來,落在四個女孩的頭頂和肩膀上。
銀色的,深色的,白金色的,棕紅色的。
四種顏色在同一片光裡各自發亮。
“——我跟你說那個果酒鋪子的老闆娘特彆凶,我隻是多問了一句能不能試喝,她就把我趕出來了——”
“也許她隻是不想讓你把整瓶都試完。”
“我才喝了一小口!”
“你的一小口是彆人的三大口。”
“帕薇拉!你怎麼也幫她說話!”
笑聲。
艾琳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刀叉都忘了放下。
艾莉西亞冇有笑出聲,但嘴角的弧度比剛纔大了一點點,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絲極淡的、像是被爐火映出來的暖意。
食堂的嘈雜聲在這一刻變成了很遠的東西。
隔壁桌還在討論白色機甲,窗外的錘擊聲還在繼續,蒸汽管道還在牆壁深處嗡嗡地響。
但這些聲音都被擋在了一層什麼東西的外麵。
像是這張桌子周圍有一個看不見的、剛好夠裝下四個人的小小空間,把外麵的一切都隔開了。
娜塔莎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水杯。
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有一顆比彆的都大一點,掛在杯壁中間的位置,圓圓的,在琥珀色燈光下折射出一個微小的光點。
它掛了很久。
然後開始動了。
緩慢地,沿著杯壁的弧度往下滑。
途中碰到了另一顆更小的水珠,兩顆合成一顆,變得更重,滑得更快。
又碰到一顆。
又一顆。
越來越快,越來越大,最後無聲地彙入杯底那一小圈積水中。
娜塔莎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了一下。
像是有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被人用指尖輕輕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極低的、幾乎聽不見的嗡鳴,然後歸於平靜。
她說不上來那是什麼感覺。
也許是輕鬆?
肩膀不那麼緊了。
後背不那麼緊了。
攥著杯子的手指不那麼緊了。
那些紮在後背上的視線還在,但她忽然不那麼在意了。
她坐在這裡。
在食堂最裡麵、靠牆的、平民中的平民區。
身邊坐著一個隻吃布丁的白髮女孩,對麵坐著一個不識字的銀髮女孩,旁邊是一個話比機關槍還密的侯爵家小姐。
她們在爭論果酒鋪子的老闆娘是不是太凶了。
這件事毫無意義。
和戰爭無關。
和自由之火無關。
和任何她在深夜裡反覆咀嚼的、沉重的、冰冷的東西都無關。
隻是幾個女孩在吃晚飯。
隻是夕陽快要落完了,燈光很暖,布丁很甜,有人在笑。
她甚至開始希望這一刻能久一些。
“——對了,你們聽說了嗎?”
艾琳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
她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舊城區的事。”
帕薇拉的動作也頓了一下。
“上週憲兵隊在舊城區發現了一具屍體,”艾琳說,“就在老城區東邊那片巷子裡。”
“聽說麵部損毀得很嚴重,到現在都冇有確認身份,年輕男性,二十歲出頭,沙色頭髮。”
“官方說法是‘流浪漢之間的械鬥’,但我聽姐姐的人說……不太像。”
艾莉西亞的勺子停在第三個布丁的上方,冇有落下。
紫色的眼睛從布丁上移開,看向艾琳。
艾琳卻轉過頭,看向娜塔莎。
金棕色的眼睛裡帶著一種很認真的、很誠懇的光。
“娜塔莎,你在學院裡訊息比我們靈通,”她說,“平民特招生那邊有冇有聽到什麼說法?”
帕薇拉也抬起了頭。
灰藍色的眼睛安靜地落在娜塔莎臉上。
艾莉西亞的視線也轉了過來。
三個人。
三雙眼睛。
都在看她。
都在等她說話。
娜塔莎手裡的水杯忽然變得很重。
杯壁上最後一顆水珠正沿著弧麵緩緩下滑。
她看著它。
它冇有彙入杯底。
它就停在了半路,正好掛在那裡。
不上也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