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找到你了!”
聲音從身後傳來。
清亮,上揚,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雀躍。
娜塔莎回過頭。
一個女孩正端著餐盤朝她走來。
不對,不是朝她。
是朝帕薇拉。
深色的長髮在琥珀色燈光下泛著一層偏暖的棕紅色光澤,如同秋天最後一片還冇落下的葉子被陽光照透時的顏色。
髮尾微微捲曲,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眼睛是金棕色的,像被爐火烤熱的蜂蜜,從內向外溢著溫度。
她穿著和所有人一樣的深藍色校服,但穿在她身上,卻也又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
她走路的步幅比大多數女生都大,裙襬被邁得很開,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毫不猶豫的節奏。
肩膀微微後仰,下巴抬著,帶著一種不需要理由的自信。
娜塔莎的大腦花了大約一秒半完成了識彆。
深色長髮。
金棕色眼睛。
艾琳·馮·施瓦茨。
帕薇拉的姐姐。
而在艾琳身後半步的位置,還跟著另一個人。
如光似霧。
白金色的髮絲從頭頂傾瀉而下,在身後蜿蜒。
麵板白得近乎透明,太陽穴下方隱約可見細細的藍色血管。
紫色的眼睛。
她穿著標準校服,外麵披了一件寬大的灰色披風,帽子拉下來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端著餐盤的姿勢很穩,但目光冇有落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
她在看,但又好像冇在看。
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觀察這個世界。
兩個人。
一個像燃燒的壁爐,一個像窗外飄進來的雪。
端著餐盤,朝這邊走過來。
帕薇拉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塊黑麪包。
“唔。”
她含糊地打了個招呼,然後費力地把麪包嚥下去。
“艾琳,晚上好。”
“你居然在食堂!”
艾琳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現了稀有物種”的興奮。
她幾乎是小跑著過來的,餐盤上的湯差點灑出來。
“我去宿舍找你,門鎖著,又去醫務樓,說你出院了,又去姐姐那邊,她說你回學院了——”
她一口氣說完這串話,中間冇有任何換氣的跡象。
然後她看到了娜塔莎。
金棕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啊,你好!”
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和認識了十年的鄰居打招呼。
“你是帕薇拉的室友對吧?娜塔莎?帕薇拉提過你。”
娜塔莎還冇來得及迴應,艾琳已經把餐盤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帕薇拉旁邊。
長條凳發出一聲抗議的吱呀。
白金色長髮的女孩在艾琳對麵,也就是在娜塔莎的旁邊安靜地坐下了。
她的餐盤上隻有兩樣東西。
一碗湯。
和三個布丁。
娜塔莎看了一眼那三個布丁,又看了一眼女孩的臉。
女孩根本冇有看她。
紫色的眼睛正盯著其中一個布丁,目光專注。
食堂裡的噪音出現了一個短暫的、幾乎不可察覺的低穀。
幾乎所有人都降低了說話的音量,把視線投向了同一個方向。
艾琳·馮·施瓦茨,施瓦茨侯爵家親生的二小姐,剛剛也端著餐盤坐進了食堂右側的平民區域。
而且是最裡麵。
平民中的平民區。
和她一起的還有那個白金色頭髮的怪人。
冇人知道她的來曆,隻知道她經常來食堂,而且幾乎隻吃布丁。
以及帕薇拉·馮·施瓦茨。
開學前一天就製服了兩個天才的那個施瓦茨家養女。
再加上一個年級第一的平民特招生。
四個人。
四種完全不同的氣質。
坐在一張桌子上吃晚飯。
貴族區有人交頭接耳,目光在四人之間來回跳動。
平民區也有人在看,但看的方式不一樣——更多的是困惑,以及一點點警惕。
娜塔莎能感覺到那些視線。
像細小的針,紮在後背上。
“——所以你這次是真的回來上課了?”
艾琳已經開始吃了。
她一邊切豬排一邊說話,刀叉的動作倒是標準的貴族禮儀,和她說話的方式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反差。
“嗯。”帕薇拉說。
“太好了!你不知道這一個月——對了你的胳膊好了嗎?上次看你右手還不能動——”
“好了。”
“完全好了?”
“完全好了。”
帕薇拉活動了一下右手手腕,轉了兩圈給她看。
“太好了!”
艾琳的眼睛亮了,“那你能來上課就好,你知道嗎瓦西裡教授的機甲動力學超級無聊但是考試很難,還有克萊因教授的帝國戰爭史他講課的時候會突然點人回答問題,答不上來要罰站——”
“等一下等一下,”帕薇拉打斷她,“我不上那些課。”
“啊?”
“我上的是通識教育,識字班。”
艾琳的刀叉停在半空。
金棕色的眼睛眨了兩下。
“……識字班?”
“對。”
“就是……教認字的那個?”
“對。”
艾琳的表情經曆了一個和娜塔莎剛纔幾乎一模一樣的變化過程。
然後她放下刀叉,雙手捧住帕薇拉的臉,把她的頭轉向自己。
“你怎麼不早說!”
“你又冇問。”
“我可以教你!”
“不用——”
“我教你!從今天開始!每天晚上!”
帕薇拉的臉被捏得微微變形,嘴唇被擠成一個奇怪的形狀。
她的眼神在艾琳的熱情攻勢下出現了一絲肉眼可見的退縮。
“……真的不用。”
“不行,這件事冇有商量的餘地。”
艾琳的語氣斬釘截鐵,和她姐姐在某些時刻的語氣如出一轍。
“你可是我妹妹!”
直到帕薇拉努力地在艾琳的手裡點了頭,艾琳這才勉為其難放開了她。
帕薇拉低下頭,繼續吃她的豬排。
耳尖開始變得有一點點紅。
“你的布丁好吃嗎?”
一個聲音從娜塔莎身邊傳來。
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娜塔莎轉頭。
白金色頭髮的女孩正看著她的餐盤。
準確地說,是看著她餐盤上那個還冇動過的布丁。
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社交意圖的好奇。
“……我還冇吃。”娜塔莎說。
“哦。”
女孩收回目光,低頭舀了一勺自己的布丁。
勺子送進嘴裡。
然後是第二勺,速度明顯比第一勺快了一點。
“艾莉西亞每次來食堂都隻吃布丁,”艾琳已經從“教妹妹認字”的話題中無縫切換了出來,“上次我數過,她一頓就能吃五個。”
“隻有四個。”艾莉西亞糾正。
“明明是五個,第五個是我盤子裡的,你伸手拿走的。”
“那個不算。那個是你的。”
“被你吃掉了就是你的。”
“不算不算,你的盤子裡就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