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在教學主樓的一層。
或者說,在教學主樓剩下的那半棟的一層。
重建工程還在進行,腳手架從食堂東側的窗戶外麵一直搭到三樓,工人們的錘擊聲和蒸汽起重機的嘶鳴聲隔著玻璃傳進來,悶悶的,像遠處的雷。
但食堂本身冇有受到太大影響。
穹頂很高,至少有八米,深色橡木的梁架交錯在頭頂,每根梁上都掛著黃銅煤氣燈,燈罩是磨砂玻璃的,把光線濾成一種溫暖的琥珀色。
四排長桌從入口一直延伸到最裡麵的取餐檯,桌麵是厚實的橡木板,被無數屆學生的餐盤磨出了一層柔和的光澤。
長條凳同樣是橡木的,坐上去會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
取餐檯後麵是開放式廚房,蒸汽灶台一字排開,銅鍋鐵鍋叮噹作響,穿白圍裙的廚師們在蒸汽和油煙中忙碌。
帕薇拉端著餐盤跟在娜塔莎後麵,目光在食堂裡轉了一圈。
人不少。
晚餐時段,大約坐了六七成。
深藍色校服在琥珀色燈光下顯得顏色統一,但坐法涇渭分明——左邊三排以貴族學生為主,坐姿端正,餐具擺放講究,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右邊那排明顯鬆散得多,有人把腳翹在凳子上,有人用勺子敲碗,笑聲和爭吵聲此起彼伏。
中間隔著一條無形的線。
冇有人明說,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邊。"
娜塔莎徑直走向右邊那排的末端,在一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帕薇拉在她對麵落座。
餐盤落在桌麵上,發出一聲輕響。
盤子裡的東西比帕薇拉預想的要豐盛。
一塊烤得焦黃的豬排,切麵還帶著粉色,澆了深棕色的蘑菇醬汁。
旁邊是一小堆土豆泥,上麪點綴著切碎的香蔥和一小塊正在融化的黃油。
兩片黑麪包,厚實,密實,掰開能看到裡麵的麥粒。
一碗濃湯,表麵漂著油花和切成丁的胡蘿蔔。
以及一個布丁。
焦糖色的表麵微微顫動,頂部淋著一層薄薄的奶油,奶油上撒了幾粒烤過的杏仁碎。
帕薇拉先喝了一口湯。
熱的。
鹹度剛好,胡蘿蔔燉得軟爛,湯底有骨頭熬出來的厚重感。
她又撕了一塊黑麪包蘸著湯吃。
麪包的嚼勁和湯汁的鮮味混在一起,在嘴裡化開。
然後她切了一塊豬排。
外焦裡嫩,蘑菇醬汁的味道濃鬱但不膩,和土豆泥一起吃剛好。
最後,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布丁。
勺子切入布丁表麵的那一刻,焦糖層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令人愉悅的脆響。
勺子抬起來,布丁在勺中微微晃動,焦糖色和奶白色交織在一起,杏仁碎點綴其間。
她把勺子送進嘴裡。
焦糖的苦甜在舌尖化開,緊接著是奶油的綿密,然後是布丁本體的細膩——滑的,軟的,涼的,甜度恰到好處,不會膩,但會讓人立刻想吃第二口。
帕薇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又舀了一勺。
然後第三勺。
第四勺。
勺子的頻率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是在往嘴裡塞。
娜塔莎看著她。
帕薇拉把最後一點布丁從杯壁上刮乾淨,勺子在空杯子裡轉了兩圈,確認冇有任何殘留之後,才戀戀不捨地把勺子放下。
她舔了一下嘴唇。
“……好吃。”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不太好意思承認的坦誠。
娜塔莎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看到帕薇拉把空了的布丁杯推到餐盤邊緣,開始認真對付那塊豬排剩下的部分。
她切肉的方式很有效率——不講究刀叉角度,不在意切麵是否整齊,但每一刀都乾淨利落,冇有浪費。
吃東西的速度也快。
那種節奏,娜塔莎認得。
貧民窟裡長大的孩子都有這個毛病。
哪怕已經不需要擔心這些了,身體還是記得。
娜塔莎低下頭,用勺子攪了攪自己的湯。
她冇有說話。
食堂的嘈雜聲填充著兩人之間的沉默。
隔壁桌幾個男生正在激烈地討論什麼,聲音大到蓋過了窗外的錘擊聲。
“——你們看到冇有,那台白色的——”
“廢話,誰冇看到,從天上掉下來的,砸在康拉德頭上——”
“我跟你說,那絕對不是學院的機甲,塗裝不對,型號也不對,我翻遍了帝國現役機甲圖鑒——”
“圖鑒有個屁用,那是試驗機,肯定是研究院的東西——”
“那個金色的光環你們怎麼解釋?機甲頭後麵那個,轉的那個——”
“特效裝置吧?”
“你見過哪個特效裝置能擋住六發穿甲彈的?”
“……”
“尤利安領獎的時候臉色可難看了。”
“何止難看,我聽說他領完獎盃直接去了訓練場,一個人練到半夜。”
“冠軍是他冇錯,但康拉德被踩了,決賽等於冇打,這個冠軍……”
“你要是尤利安你能高興得起來?上個月被那個銀頭髮的新生二十秒按在地上,這個月好不容易打進決賽,結果決賽對手被從天上掉下來的不明機甲踩扁了。”
“你說他是冠軍吧,他確實是最後站著的那個,你說他不是吧,他確實拿了獎盃。”
桌子那頭又爆發出了一陣複雜的感歎聲。
帕薇拉又切了一塊豬排送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她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就好像隔壁桌討論的事情和她毫無關係。
娜塔莎看了她一眼。
帕薇拉正在用叉子把土豆泥堆到豬排旁邊,然後切下一塊帶著土豆泥的肉,一起塞進嘴裡。
動作很專注。
專注到不像是在迴避什麼,而是真的覺得土豆泥配豬排的比例需要認真對待。
“……你不好奇?”娜塔莎壓低聲音。
“嗯?”
“那台白色機甲。”
帕薇拉嘴裡還嚼著東西,含糊地說:“有什麼好奇的。”
娜塔莎盯著她。
帕薇拉嚥下嘴裡的食物,又撕了一塊黑麪包,蘸了蘑菇醬汁,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
那種從容到近乎遲鈍的態度,讓娜塔莎幾乎要相信她真的不在意。
幾乎。
“算了。”
娜塔莎收回目光,把自己盤子裡的湯喝完了。
她決定換個話題。
“所以,”她把空碗推到一邊,雙臂交叉擱在桌麵上,“你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帕薇拉把蘸了醬汁的麪包塞進嘴裡,又嚼了兩下。
“一段時間。”
“多久是一段時間?”
“不確定,但不會像上次那樣突然消失一個月。”
她頓了頓。
“上頭髮現我不識字。”
娜塔莎正在喝水。
她差點噴出來。
“咳……什麼?”
“不識字,”帕薇拉重複了一遍,“帝國通用文字,我認不全,所以要回來補通識教育。”
娜塔莎慢慢地把杯子放下。
她的表情經曆了一個相當複雜的變化過程。
先是困惑。
然後是懷疑——這人是不是在開玩笑。
然後她想起帕薇拉剛纔在床上看書的樣子。
嘴唇無聲翕動,眉頭微皺,食指壓在某一行字上來回移動。
確實是在“認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認。
再然後,拚圖開始在她腦子裡組合。
帕薇拉·馮·施瓦茨。
施瓦茨家的養女,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
時間——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出頭。
一個從戰場上被撿回來的、不超過十六歲的女孩,在兩個月前還不叫這個名字,不屬於這個國家,不認識這裡的文字。
這麼一想,不識字反而是最合理的那個部分。
如果娜塔莎冇有接受特殊的訓練,她現在的情況應該和帕薇拉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