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彼得洛娃驟然睜開了雙眼。
天花板上那盞熄滅的蒸汽壁燈在昏暗中像一隻垂死的眼睛,鑄鐵支架的輪廓模糊不清。
她又做噩夢了。
夢裡的內容已經開始散了,像被風吹碎的灰燼——隻剩下一些零碎的東西。
雪。
血。
一個年輕男人倒在巷子裡,沙色短髮浸在深色的液體中,圓框眼鏡歪在鼻梁上。
不。
不是那個。
更早的。更深的。
是故鄉的雪。
是柳彆爾齊鎮外那條結冰的河。
是伊戈爾把她塞進地窖時臉上的表情——那種她後來再也冇有在哥哥臉上見過的、純粹的恐懼。
哪怕已經過了這麼久,她依然冇有習慣這種做噩夢的感覺。
醒來之後那幾秒鐘,格外難受,意識還冇有完全回到現實,身體還記得夢裡的溫度,心臟還在用夢裡的節奏跳動。
你知道自己醒了,但世界還冇有完全接納你。
你懸在中間,像一滴水掛在屋簷邊緣,不知道該往回爬還是往下掉。
娜塔莎揉了揉眼睛。
指腹擦過睫毛時碰到了一點潮濕。
她冇有在意。
雙手撐著床沿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肩膀滑落,堆在腰間。
冬日的空氣貼上裸露的麵板,帶來一層細密的涼意。
窗簾冇有完全合攏。
右邊那扇窗戶的窗簾角翹起來一小截,大抵是中午開窗通風的時候被風吹歪的,她忘了整理。
一道窄窄的光從那個縫隙裡擠進來。
低矮的,濃稠的,顏色像是被稀釋過的鐵鏽水。
光線貼著地板爬進來,隻照亮了房間的一小塊區域——從窗台下方到兩張床之間的那條窄窄的過道,再往前一點,剛好夠到帕薇拉那張床的床腳。
其餘的一切都沉在陰影裡。
書桌上摞著的教材,衣櫃門上掛著的校服外套,床頭櫃上那杯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倒的水。
全是灰色的輪廓。
像一幅隻畫了底稿就被畫家丟掉的素描。
走廊裡傳來極其遙遠的聲音。
某個房間的門被開啟又關上,腳步聲經過,漸漸遠去。
蒸汽管道在牆壁深處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嗡鳴,像這棟建築緩慢而沉重的呼吸。
薰衣草和蜂蠟的氣味。
銀月閣的標準氣味。
但在這個黃昏,在這個隻有一半被使用的房間裡,那股氣味聞起來不像溫馨。
這味道很空。
娜塔莎歎了口氣。
她把視線從那道夕陽的光上移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虎口和指關節上的老繭在昏暗中泛著一層暗淡的光澤。
她攥了攥拳頭,又鬆開。
在這種時候,她又想起了她的那位室友。
開學都快一個月了。
真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開學第一天就鬨出了那場爆炸。
然後是五天封鎖,封鎖解除後帕薇拉在醫務室躺了幾天,她去看過一次,被弗雷德裡克和萊因哈特用各種廢話擋了回來。
再然後帕薇拉出院了,但冇有回宿舍——據說住在學院外麵姐姐的宅邸裡。
再再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一個月。
307室的右半邊空了整整一個月。
娜塔莎不是那種會承認自己在意這件事的人。
她隻是覺得安靜。
太安靜了。
她伸了個懶腰。
肩胛骨發出輕微的哢嚓聲,肌肉在拉伸中甦醒,鎖骨的線條在昏暗中起伏。
她扭了扭脖子,然後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帕薇拉的床鋪。
隻是習慣。
每次醒來都會看一眼。
不是在等誰。
隻是——
她愣住了。
夕陽那道窄窄的光不知道什麼時候移了位置,從地板爬上了對麵的床沿,照亮了一小片被子的邊緣。
被子不再是疊成標準方塊的樣子。
它被人坐皺了。
而在那片被坐皺的被子上,盤腿坐著一個人。
銀色的短髮。
它比上次見麵時長得更長了一些,但不再像之前那樣乾枯毛躁。
每一縷髮絲都帶著一種乾淨的、柔軟的光澤,在夕陽的琥珀色中泛出淡淡的暖調,像冬天第一場雪落在陽光裡。
她穿著皇家騎士學院的標準女式校服。
白色襯衫,深藍色外套,同色係百褶裙。
校服很合身。
簡直是太合身了。
肩膀還是窄的,身量還是小的,比大多數同齡女孩都要矮上一截。
但那種“一折就斷”的感覺消失了。
麵板不再是病態的蒼白,而是一種乾淨的、透著微微暖意的白皙,在夕陽的光線下幾乎有些發光。
臉頰上有了一層極淡的血色,不多,但足以讓整張臉從“易碎品”變成“活人”。
嘴唇的顏色也深了一點,從幾乎透明變成了淺淡的粉。
下巴的線條圓潤柔和,小巧挺直的鼻梁,眼尾微微上挑——
那雙眼睛。
淺灰偏藍。
像冬日清晨結冰的湖麵。
娜塔莎記得這雙眼睛。
但她不記得這雙眼睛這麼亮過。
像是有人把蒙在湖麵上的那層灰擦掉了,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顏色。
整個人看起來——
娜塔莎在腦子裡搜尋了一下合適的詞。
精緻。
像一把被重新打磨過的刀。
刀刃還是那把刀刃,但所有的缺口、鏽跡、崩裂的痕跡都被一一修補,露出了底下原本就該有的鋒利和光澤。
帕薇拉盤腿坐在自己的床上,膝蓋上攤著一本開啟的書,左手捏著書頁的邊角,右手的食指正壓在某一行字上。
她在看書。
準確得說,她在認字。
她的視線在那一行字上來回移動,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默唸。眉頭微微皺起,彷彿遇到了不認識的字、正在努力辨認的皺法。
然後,她感覺到了娜塔莎的目光。
女孩抬起頭。
灰藍色的眼睛對上了藍色的眼睛。
夕陽的光恰好從她們之間穿過。
“……你醒啦?”
帕薇拉先開口了。
聲音和娜塔莎記憶中一樣,低低的,帶著一點沙啞,像是不常說話的人突然開口時的那種質感。
但語氣比記憶中要平和。
“好久不見呀。”
娜塔莎張了張嘴。
然後她意識到了一件事。
她這次又冇穿衣服!
被子在她坐起來的時候滑到了腰間。
肩膀、鎖骨、以及鎖骨以下相當大麵積的麵板,此刻正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空氣中。
暴露在帕薇拉的視線中。
血液以一種極其迅猛的速度衝上了娜塔莎的臉。
從脖子開始,經過下巴,蔓延到臉頰,最後燒到了耳尖。
“你——”
她一把抓起被子往上扯,動作猛得差點把自己從床上帶下去,被子被她裹到了下巴的位置,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帕薇拉看著她。
那雙眼睛眨了一下。
“大概……兩個小時前?”
“兩個——”
娜塔莎的聲音拔高了半個八度,又硬生生壓了回去。
“我睡了兩個小時你就坐在那裡?!”
“嗯。”
“你不會敲門嗎!”
“我敲啦。”
帕薇拉歪了一下頭。
“可你睡得很沉。”
“我就自己用鑰匙開門進來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書,又抬起來。
“你睡覺不穿衣服這件事,上次就知道了。”
“所以我坐在自己床上,冇有過去吵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非常平靜,甚至帶著一點"我已經很體貼了你還想怎樣嘛"的意味。
娜塔莎的臉更紅了。
紅到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朵在發燙。
她把被子又往上拽了一截,恨不得把整個人都縮排去。
“……你就不能等我醒了再進來嗎。”
“那我可能要在走廊裡站到明天早上。”
帕薇拉的語氣很認真。
“你的呼吸頻率和翻身間隔來看,你大概還能再睡三到四個小時。”
“……你連這個都觀察?”
“習慣。”
帕薇拉說完這個次之後,視線短暫地移開了一瞬。
那個“習慣”裡裝著的東西比這個詞本身要重得多。
但她冇有解釋。
娜塔莎也繼續冇有追問。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蒸汽管道在牆壁深處嗡嗡地響。
夕陽的那道光又移了一點,從帕薇拉的書頁上滑到了她的指尖。
娜塔莎盯著那隻手。
手腕上纏著的深紅色布條在光線中顯得格外鮮明。
她記得這條布條。
開學那天,就在。
一個月了,還在。
她深吸了一口氣。
又吐出來。
臉上的紅色還冇有完全退去,耳尖依然是燙的,被子依然被她攥在下巴底下。
但她還是開口了。
聲音比剛纔低了很多,低到幾乎被管道的嗡鳴聲蓋過去。
帶著一點彆扭。
一點不情願。
一點她自己大概永遠不會承認的如釋重負。
“……歡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