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剛纔說什麼?”
她問。
她的聲音很輕。
像是在確認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情。
德米特裡的嘴唇在抖。
“我……我冇有……”
“你說我的家人。”
不是疑問句。
“你說我們的姓氏是被詛咒的。”
德米特裡的眼睛瞪得很大。
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能看到槍口裡麵的膛線,能看到扳機上那根手指的指節微微發白。
“你說我的妹妹也會像條狗一樣死在爛泥裡。”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時候,走廊裡的溫度好像降了幾度。
四個藍帽子都感覺到了。
為首的軍官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冇有說話,冇有動,甚至冇有把視線從正前方移開。
德米特裡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
也許是求饒。
也許是解釋。
也許是再一次搬出他的頭銜和職位,試圖在這個已經不存在的權力結構中找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但他什麼都冇來得及說。
因為她扣下了扳機。
槍聲在走廊裡炸開。
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聲音被牆壁反射、疊加、放大,像是有人在耳邊敲響了一麵銅鑼。
煤氣燈的火苗同時向一側歪倒,有一盞直接滅了。
硝煙的氣味瞬間充滿了整條走廊。
德米特裡·安德烈耶維奇·沃爾科夫的身體向後倒去。
兩個藍帽子鬆開了手。
已經不需要再架著了。
身體倒在地上,後腦勺磕在混凝土地麵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然後就安靜了。
走廊裡隻剩下雨聲。
和硝煙緩緩散去的氣味。
她把槍放下來。
槍口朝下,手臂自然垂在身側。
她看著地上的屍體。
看了三秒。
然後她把槍遞還給身旁的藍帽子。
那個藍帽子接過槍,檢查了一下彈膛,插回皮套,搭好搭扣。
全程冇有一句多餘的話。
她轉向為首的軍官。
“德米特裡·安德烈耶維奇·沃爾科夫,烏薩爾聯合軍事科學委員會成員,陸軍中將。”
她的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平靜。
“帝曆399年至403年間,利用職務之便,向維克托尼亞皇家研究院出賣軍事機密,包括但不限於第二代脊椎探針技術設計圖紙、西部防線兵力部署圖、噬魂劍'繳獲'計劃的全部細節。”
“涉及金額一百十二萬。直接導致帝曆401年冬季西部防線突襲中我方四千餘人傷亡。”
“罪名:叛國。”
她停了一下。
“桌上有完整的證據檔案。”
為首的軍官點了一下頭。
“報告怎麼寫?”他問。
聲音平穩,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就寫,德米特裡因叛國罪被依法逮捕。”
“逮捕過程中,犯人情緒激動,趁看守不備,奪取隨身武器,畏罪自殺。”
她說。
“搶救無效。”
“當場死亡。”
為首的軍官又點了一下頭。
“明白。”
他向身後的三個人做了個手勢。
兩個人彎腰,一個抬肩膀,一個抬腿,把地上的屍體抬起來。
第三個人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塊深灰色的布,鋪在地麵上,把濺出來的東西蓋住。
動作熟練。
配合默契。
像是做過很多次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
門在儘頭關上。
她一個人站在走廊裡。
煤氣燈恢複了正常的亮度,滅掉的那盞也被走廊儘頭的氣流重新點燃。
光線昏黃,在她腳邊投下一個細長的影子。
地麵上那塊深灰色的布已經被帶走了。
但她還是低頭看了一眼那個位置。
什麼都冇有了。
乾乾淨淨的。
就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她轉身走回屋子。
軍大衣還堆在椅子上。她冇有去拿。
她走到窗邊。
雨還在下,但比剛纔小了一些。風依然很大,把窗外那棵老榆樹的枝條吹得東倒西歪。
遠處的天際線上,閃電在雲層中橫向蔓延,像是一條發光的裂縫。
她等著。
雷聲滾過來,又滾過去。
雨幕在下一道閃電中變成了一麵白色的牆。
這道閃電比之前所有的都要亮。
白光將整個世界劈成了兩半——天與地、黑與白、風暴與寂靜。
在那道白光中,窗外的景象被完整地、毫無保留地照亮了。
它就停在那裡。
距離這棟建築大約三百米的空地上,一個龐然大物安靜地伏臥著,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
艦體長度超過一百二十米,寬度近四十米。深灰色的裝甲外殼上鉚釘密佈,每一顆都有拳頭大小。
艦體兩側各伸出六根巨大的懸臂,懸臂末端是直徑超過十米的螺旋推進器,葉片在雨中反射著金屬的冷光。
艦體上方,四個橢圓形的浮力艙沿中軸線排列,艙壁上的壓力錶在閃電中閃了一下。
艦首是一塊傾斜的楔形裝甲,裝甲下方露出兩門並列的主炮炮管,炮口用防水帆布封著,但帆佈下麵的輪廓清晰可辨——口徑至少是陸軍標準蒸汽炮的三倍。
它還冇有完工。
艦體中段的裝甲板有幾塊尚未安裝,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管道、線纜和支撐骨架,像是一具被剖開的巨獸的胸腔。
腳手架從地麵一直搭到艦體頂部,工人們在雨中跑來跑去,搬運零件、焊接管道、除錯儀表。
焊槍的火花在雨幕中綻開,像是一朵朵轉瞬即逝的橙色花。
蒸汽從艦體底部的排氣口湧出,被風吹散,與雨霧混為一體。
閃電消失了。
黑暗重新吞冇了一切。
但那個輪廓還印在視網膜上,巨大的、不可忽視的、像一個即將兌現的承諾。
她靠在窗框上,銀色的長髮垂在肩頭,軍帽的帽簷在黑暗中隻剩一道模糊的弧線。
她冇有看戰艦。
她在看戰艦上方的天空。
那片被風暴撕裂的、翻湧的、漆黑的天空。
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遠處閃電的餘光,明明滅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