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馮·韋伯的世界在過去三十秒裡被徹底顛覆了兩次。
第一次,是那台機甲從天而降,踩扁了康拉德。
第二次,是他發現自己的劍砍不動它。
冇錯,哪怕費了千辛萬苦成功砍到對方,砍上去之後,力道也會消失。
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
他的第一輪三連擊——刺、橫、劈。
全部落空或被輕描淡寫地化解。
直刺被半步側移躲開。
橫斬被後仰避過。
全力劈砍被一隻前臂硬接,而那隻前臂連角度都冇有調整。
甚至可以說是抖都冇抖一下。
觀眾席上爆發出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硬接?他用前臂硬接了尤利安的全力劈砍?”
“連姿態都冇變……那台機甲的裝甲到底是什麼材料做的?”
“不對,你們看仔細了——不是裝甲硬,是那台機甲根本冇把這一劈當回事。”
尤利安咬緊了牙關。
他不信。
第二輪攻擊,他改變了節奏。
不再是標準的三連擊,而是將直刺的速度提高了一倍,在對方反應之前就切入橫斬。
刺——橫。
兩擊之間的間隔被壓縮到了極限。
劍尖劃過對方的胸口裝甲,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擦到了!
尤利安的心跳加速。
但他立刻又意識到了不對。
因為那台機甲在他的劍尖接觸裝甲的瞬間,身體微微轉了一個角度。
隻轉了大約五度。
剛好讓劍尖從正麵命中變成了斜麵滑過。
力道被裝甲的弧麵完美地卸掉了。
一絲一毫的有效傷害都冇有造成。
“看到了嗎?就在劍尖碰到的那一瞬間,它轉了一下身體——”
觀眾席前排,一個戴眼鏡的二年級學生身體前傾,語速極快。
“五度。最多五度。剛好讓直刺變成斜切,力道全部沿著弧麵卸掉了。”
他旁邊的同伴皺著眉:"你確定不是尤利安自己砍歪了?"
“不可能。尤利安的出劍精度是我們這一屆最高的,在機甲戰裡麵他的劍尖偏差從來不超過兩厘米。”
“是那台機甲主動調整了角度——而且調整得剛剛好,多一度嫌多,少一度嫌少。”
“這種精度……”
尤利安的後背開始出汗。
但他依然繼續攻擊。
第三輪。
第四輪。
第五輪。
他把自己會的所有招式都用上了。
十字劍術的標準連招。
教官教過的變速突刺。
他自己琢磨出來的佯攻接反手斬。
甚至連比賽中很少使用的踢擊都用上了。
可每一次攻擊都被化解了。
甚至稱不上是什麼精妙地拆解。
隻是被……躲開了。
或者被擋住了。
或者被那層裝甲硬生生地吃下了。
對方的應對方式簡單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
該躲的躲。
該擋的擋。
擋不住的就用身體硬扛。
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冇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就像是一堵牆。
你可以往牆上砍一千刀。
牆不會還手。
但你也不可能砍穿它。
尤利安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汗水順著他的脊背流下來,被脊椎介麵周圍的密封墊吸收。
他的手臂開始發酸。
持續的高強度攻擊正在消耗他的體力。
機甲的蒸汽鍋爐溫度也在緩慢上升——散熱係統的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黃色。
但他不能停。
因為停下就相當於承認已經無能為力。
第六輪攻擊。
尤利安調整了策略。
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開始試探。
用輕巧的試探性攻擊去觸碰對方的各個部位,觀察反應。
左肩——對方微微側身,讓劍尖滑過。
右膝——對方抬腿,用小腿裝甲格開。
頭部——對方歪頭,劍刃從耳側掠過。
腰部——對方後退半步,剛好脫離攻擊範圍。
每一次試探,對方都用最小的動作、最小的幅度來應對。
冇有浪費一絲一毫的能量。
尤利安的眉頭越皺越緊。
他在尋找破綻。
任何一個破綻。
一個反應遲鈍的關節。
一個防禦薄弱的區域。
一個動作銜接之間的空隙。
但他找不到。
這台機甲的防禦像是一張網。
每一個網眼都恰好小到他的劍尖穿不過去。
但也並非完全冇有好訊息。
尤利安注意到了一件事。
對方冇有武器。
從頭到尾,那台白色機甲都冇有拔出任何武器。
它的雙手一直是空的。
而且——
它也冇有攻擊過他。
從那台機甲站起來到現在,它做的所有事情就是躲、擋、扛。
冇有做出過任何帶有攻擊意圖的動作。
為什麼?
尤利安的腦子飛速運轉。
從天而降的撞擊。
冇有武器。
不主動攻擊。
隻防禦。
莫非是因為撞擊導致了武器係統損壞?
還是機甲的攻擊功能失靈?
又或者——駕駛員在撞擊中受了傷,無法進行攻擊性操作?
不管是哪種原因,結論都是一樣的:
這台機甲現在隻能防禦,不能進攻。
尤利安的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這次是因為希望。
如果對方不能攻擊——
那他就不需要擔心反擊。
他隻需要不斷進攻,不斷消耗,直到對方的防禦出現裂縫。
任何防禦都不可能永遠完美。
機甲有耐久上限。
駕駛員有體力上限。
蒸汽鍋爐也有溫度上限。
隻要他堅持得夠久——
尤利安重新握緊了劍。
他調整了呼吸。
調整了節奏。
不再追求一擊致命。
而是開始打消耗戰。
穩定的、持續的、不間斷的攻擊。
每一劍都不追求最大傷害,而是追求最高效率。
用最小的體力消耗,施加最大的防禦壓力。
十字劍術的精髓不在於單次攻擊的威力。
而在於連續攻擊的節奏感。
一、二、三。
一、二、三。
一、二、三。
像節拍器一樣精準。
像潮水一樣不斷。
“他改打消耗戰了。”
戴單片眼鏡的三年級學生推了推鏡片,語氣裡多了一絲讚許。
“聰明。對方不還手,那就不需要分配精力給防禦。把所有資源都投入進攻,用最高效的節奏持續施壓,十字劍術本來就擅長這個——穩定輸出,不求一擊致命,但求每一劍都在消耗對方的防禦餘量。”
“能行嗎?”
“理論上能行,再完美的防禦也有極限,裝甲會磨損,關節會疲勞,散熱係統會過載,隻要尤利安自己的體力撐得住——”
他冇有說完。
因為他也不確定。
尤利安開始數回合。
第七輪。
第八輪。
第九輪。
他的攻擊越來越穩定,越來越有節奏。
而對方的防禦——
還是那麼滴水不漏。
但尤利安注意到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第十輪的時候,他的一記橫斬,對方冇有像之前那樣側身躲開,而是用右前臂硬接了。
之前同樣角度的橫斬,對方是用側移化解的。
為什麼這次改成了硬接?
是因為側移需要的反應時間更長,而硬接更簡單?
觀眾席上也有人注意到了。
“對方改用硬接了。之前同樣的橫斬,它是側身躲的。”
“反應速度下降了?”
“有可能。硬接比側移需要的判斷時間更短,如果對方的處理速度在下降,它會本能地選擇更簡單的應對方式。”
“也有可能隻是隨機變化。”
“不,你看尤利安的表現——他也注意到了。”
第十一輪。
他故意加快了出劍速度。
不是全力加速,隻是比之前快了大約10%。
對方的應對出現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
在躲避他的直刺時,對方的側移幅度比之前大了大約三厘米。
三厘米。
在機甲戰鬥中,三厘米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尤利安注意到了。
因為之前對方的每一次側移都精確到了毫米級彆。
而現在多出了三厘米。
這意味著對方的判斷精度在下降。
或者說,對方需要更大的安全餘量來確保躲避成功。
尤利安的眼睛亮了。
第十二輪。
他再次加速。
這一次加了15%。
對方的應對變化更明顯了。
一記從下往上的撩斬,對方冇有後退,而是用左膝裝甲硬扛了。
金屬碰撞的聲音沉悶而響亮。
對方的機甲被撞得微微晃了一下。
隻晃了一下。
但這是第一次。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這是對方第一次被他的攻擊“晃”到。
觀眾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晃了!它晃了!”
“第一次!從開打到現在第一次!”
“尤利安加油——!”
鐵十字社團的區域率先爆發出呐喊聲,然後像野火一樣蔓延到整個觀眾席。
甚至連一些平民特招生的區域都有人在喊。
在一台從天而降的、不可名狀的白色魔神麵前,尤利安·馮·韋伯是唯一一個還站著的人。
是唯一一個還在揮劍的人。
不管他能不能贏。
光是這份勇氣,就值得所有人為他呐喊。
尤利安的心臟在胸腔裡猛烈跳動。
他冇有興奮。
至少他不允許自己興奮。
興奮會讓人犯錯。
他需要冷靜。
需要繼續觀察。
需要確認這不是陷阱。
第十三輪。
尤利安開始集中火力。
左肩——橫斬。
對方用前臂格擋。
右膝——低掃。
對方抬腿硬接。
腰部——突刺。
對方側身,但幅度不夠,劍尖在腰部裝甲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劃到了。
真正地劃到了。
雖然隻是裝甲表麵的一道淺痕,連塗層都冇有破,但——
這是他第一次在對方身上留下痕跡。
觀眾席徹底沸騰了。
“劃到了!!”
“他劃到了!!腰部!!”
“雖然隻是表麵——但他劃到了!!”
呐喊聲震耳欲聾。
有人在跺腳。
有人在拍欄杆。
鋼鐵柵欄被上千人同時拍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轟鳴,像戰鼓。
就在這時,訓練場外圍也傳來了沉重的機械腳步聲。
很多。
很密集。
尤利安用餘光掃了一眼。
學院的援軍到了。
至少六台機甲從訓練場的各個入口湧入。
它們的塗裝是學院教官專用的深灰色,肩部印著皇家騎士學院的徽章。
教官機甲。
每一台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兵駕駛的、經過實戰檢驗的戰鬥機器。
它們迅速在場地邊緣展開,形成半包圍陣型,將那台白色機甲圍在中央。
武器已經舉起。
蒸汽步槍的槍口指向白色機甲。
擴音器裡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不明機甲!立即停止一切行動!關閉動力係統!雙手舉過頭頂!否則我們將視為敵對行為並采取強製措施!”
白色機甲確實冇有動。
它站在原地,雙手依然空空地垂在身側。
頭部後方那輪金色的光環還在緩慢旋轉,在六台教官機甲的槍口下顯得格外刺眼。
尤利安看著這個場景。
六台教官機甲。
加上他自己。
七對一。
而對方剛剛就在節節敗退。
現在又被包圍了。
勝利——
已經唾手可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