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逗夠了,帕薇拉這才收斂了笑聲。
她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
駕駛艙的視窗——或者更準確地說,通過脊椎介麵與她的視覺神經直連的外部觀測係統,向她呈現了機甲外部的全景畫麵。
這是一個巨大的露天場地。
直徑超過兩百米。
地麵是混凝土。
已經被她砸出了一個不小的坑。
裂紋從坑的中心向外蔓延了至少二十米。
場地邊緣有鋼鐵柵欄。
柵欄外麵有觀眾席。
觀眾席上……
密密麻麻全是人。
穿著學院製服的。
穿著軍服的。
穿著便裝的。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她。
表情各異。
震驚、恐懼、困惑、興奮——
像是在看一個外星人。
帕薇拉眨了眨眼。
皇家騎士學院。
第三訓練場。
這麼多觀眾。
看起來像是在舉辦什麼活動?
她仔細看了看場地上的佈置——
圍欄、裁判席、擴音器、計分板——
比賽。
這是一場比賽。
機甲比武大賽?
帕薇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這是從天上掉下來,掉進了彆人的比賽決賽現場?
腳下傳來了一陣金屬扭曲的聲音。
帕薇拉低下頭。
哦。
她的右腳正踩在一台機甲的肩部裝甲上呢。
那台機甲趴在地上,背部裝甲凹陷,蒸汽從破損的管道中嘶嘶泄露,一動不動。
看起來還活著。
至少駕駛艙是完好的。
但估計駕駛員不太舒服。
“……不好意思。”帕薇拉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前方。
一台機甲正麵對著她。
修長的機型,速度型的設計,手握一把單手劍——
劍刃上的橡膠套已經被取下來,隨手丟在了一邊。
它擺著一個標準的、教科書般完美的戰鬥架勢。
比賽的參賽選手。
她闖進來的時候,這位大概正準備和腳下那位打比賽。
而她——
從天而降。
一腳踩在了其中一位的背上。
然後麵對另一位擺好了架勢的選手。
帕薇拉盯著那台擺好架勢的機甲看了兩秒。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這台機甲有點眼熟。
這個劍術架勢——
啊。
她想起來了。
十字劍術。
開學那天在決鬥場上見過。
這不是那個……尤利安·馮·韋伯嗎?
娜塔莎還提到過他。
在帕薇拉還在辨認對手身份的時候,訓練場外圍終於繃不住了。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
五秒鐘的時間裡,上千名觀眾集體呆滯,大腦拒絕處理眼前的畫麵。
然後一個女生尖叫了。
那聲尖叫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集體反應的閘門。
“天哪——那是什麼——”
“機甲!是機甲!它從天上掉下來了!”
“快跑!快跑!它可能會爆炸的!”
“不對——它冇爆炸——它站起來了——”
“那個光環——你們看到那個光環了嗎——”
“康拉德!康拉德怎麼樣了?!”
觀眾席上一片大亂。
有人往後退。
有人往前擠。
有人抱住旁邊的人。
有人試圖翻過柵欄衝進場地。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已經開始祈禱了。
幾個穿著教官製服的中年人正在聲嘶力竭地維持秩序,但收效甚微。
但這些喧囂——
對麵前這台擺好架勢的機甲毫無影響。
帕薇拉注意到了這一點。
周圍幾千人在尖叫、在逃跑、在混亂。
但麵前的機甲紋絲不動。
劍尖穩穩地指著她。
一毫米都冇有偏移。
他確實是在害怕的。
帕薇拉能看出來。
通過機甲微妙的重心偏移——後腳承載的重量比前腳多了大約3%,這是身體本能試圖後退時的典型特征。
通過持劍手幾乎不可察覺的顫動——頻率很高,振幅很小,可能是腎上腺素過載。
通過呼吸頻率——蒸汽散熱口的排氣節奏偏快,說明駕駛員的心跳和呼吸都高於正常值。
他在害怕。
但他冇有跑。
而且他還卸掉了劍上的橡膠套。
帕薇拉微微歪了歪頭。
有意思。
但她還冇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尤利安已經動了。
他的機甲猛然向前躍出。
速度很快。
哪怕在帕薇拉見過的皇家騎士裡,這個啟動速度可以排進前列。
接著,是十字劍術的第一式——
直刺。
劍尖精準地指向帕薇拉機甲的胸口中線。
出劍角度完美。
發力路徑合理。
從架勢到出劍的轉換流暢如水。
但帕薇拉的機甲向左偏了半步。
隻有半步。
劍尖從她的右肩裝甲外側擦過,帶起一串細小的火花。
尤利安也冇有停頓,彷彿早有預見自己的第一劍會揮空。
直刺的慣性被他利用起來,化為橫斬的起手動能。
劍刃從右向左橫掃,目標是帕薇拉機甲的腰部關節。
這是十字劍術的標準連招——刺、橫、劈。
三擊一組。
每秒三擊。
帕薇拉的機甲微微後仰。
橫斬從她的腹部裝甲前方掠過。
距離接觸還有大約十厘米。
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
第三擊。
劈。
從上到下的全力一劈。
劍身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
這一劈的力道明顯比前兩擊更大。
尤利安在賭。
他賭帕薇拉會後退來躲避,而後退的瞬間會暴露出重心轉移的破綻。
帕薇拉冇有後退。
她的機甲抬起了左前臂。
劍刃砸在前臂裝甲上。
金屬碰撞的聲音尖銳刺耳。
火花四濺。
但帕薇拉的前臂紋絲不動。
像是劍砍在了一堵牆上。
她甚至冇有偏斜手臂的角度來卸力。
就是硬接。
用裝甲的厚度和機甲本身的質量,直接吃下了這一劈的全部力道。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突然接通。
“帕薇拉!帕薇拉你聽得到嗎?!”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從耳機裡炸了出來。
帕薇拉能聽到背景裡此起彼伏的貓叫聲,像是整個第七分部的貓都在同時開口。
“聽得到。”
帕薇拉說。
她的語氣很隨意,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墜機的人。
“你冇事吧?!傷到哪了冇有?!脊椎介麵有冇有異常反饋?!有冇有灼燒感?!有冇有——”
“冇事冇事。”
帕薇拉偏頭躲過尤利安的第二輪直刺。
“人冇事,機甲也冇事。”
“左肩可能有點變形,右腿在漏一點潤滑液,其他都好。”
通訊頻道對麵沉默了兩秒。
然後帕薇拉聽到了一個很奇怪的聲音。
像是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癱倒在了椅子上。
“……謝天謝地。”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變了。
剛纔是尖銳的焦急。
現在是虛脫般的釋然。
“你知不知道我剛纔差點——我真的差點——”
“博士,我現在好像有點忙。”
帕薇拉用右手輕輕撥開了尤利安的橫斬。
撥開。
就像撥開一根擋路的樹枝。
“有人在打我。”
“什麼?誰在打你?”
“不知道。一個學院的學生吧,我掉進他們的比賽場地了。”
通訊頻道再次沉默。
這次的沉默帶著一種微妙的、帕薇拉非常熟悉的味道。
和維多利亞做了什麼蠢事之後的那種沉默一模一樣。
果然是母女。
“……你掉進了比賽場地?”
“嗯。”
帕薇拉的機甲後退一步,讓尤利安的劈砍落空。
“還踩到了一個人。”
“……”
“他應該冇死,大概。”
“……帕薇拉。”
“嗯?”
“脊椎介麵的實時資料傳輸通道還開著嗎?”
帕薇拉看了一眼操控麵板。
有一個指示燈還亮著綠色。
“開著呢。”
“好,你繼續‘忙’你的,我這邊同步接收你的機體資料和介麵執行資料。”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恢複了一些專業感。
但帕薇拉聽得出來,那種釋然和後怕還冇有完全消退。
“我需要確認介麵在實際執行中的所有引數是否與模擬資料一致。”
“這是第一次實機連線測試,雖然完全不是在我計劃中的方式進行的——但既然都連上了……”
她停頓了一下。
“資料就是資料。”
“彆浪費了。”
帕薇拉嘴角彎了一下。
“明白了。”
她切斷了主動通訊,保留了資料傳輸通道。
然後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了麵前這位鍥而不捨的對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