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薇拉緩緩睜開了眼睛。
駕駛艙裡的警報聲還在響，紅色的警示燈還在閃，但她已經聽不太清了。
她的耳朵裡嗡嗡作響，像是有人在她腦袋裡放了一整支銅管樂隊，正在演奏某種極其不和諧的交響曲。
視野也有點模糊。
她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眨了好幾次。
然後視線才逐漸清晰起來。
她能看到操控麵板上的指示燈。
大部分是綠色的。
少數是黃色的。
冇有紅色的。
這意味著——
機甲基本完好。
帕薇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
雙手還在操縱桿上。
手指還在。
十根都在。
她活動了一下身子。
脊椎介麵的位置傳來一股溫熱感，一種金屬與神經完美貼合後的微妙反饋。
冇有灼燒。
冇有刺痛。
介麵……運轉正常。
帕薇拉嘴角微微彎起來。
她的瞳孔中現在正浮現著兩道同心的金色圓環。
內環小，旋轉得快。
外環大，旋轉得慢。
兩道圓環以不同的速度轉動，在她淺灰偏藍的虹膜上投下流動的金色光紋。
她感覺很好。
事實上，她感覺非常好。
好到有點不真實。
腦子裡異常清醒，每一個思緒都像是被棱鏡折射過的光線一樣清晰、精確、有條理。
這就是魔術師之道序列Ⅳ的感知狀態。
和序列Ⅲ截然不同的東西。
果然有效。
帕薇拉嘴角微微彎起。
守門人嘛——雖然是個不怎麼靠譜的東西，但被揍了這麼久之後，吐出來的情報質量倒是相當不錯。
在被她拎著腦袋敲了六次地板之後，它終於對“什麼是真話”有了非常清晰的認識。
那個加深歸途連線的技巧隻是開胃菜。
她還從那張碎得七零八落的嘴裡撬出了不少有意思的東西。
有些關於精神空間本身的運作法則。
有些關於歸途與序列之間那些從未被記載過的隱秘聯絡。
有些關於守門人自己。
還有一些——
帕薇拉將那些資訊暫時封存在腦海深處，不去細想。
現在不是整理情報的時候。
不過在出來之前，她已經確認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個加深歸途連線的技巧是安全的。
--『——椎神經傳導完整性監測恢複——宿主意識訊號重新捕獲——』--
--『你又進精神空間了！！！』--
帕薇拉感覺自己的耳朵疼了一下。
她好像被一個歇斯底裡的聲音轟炸了。
--『我都檢測到了！你按下脊椎介麵的瞬間，意識訊號的消失模式和之前進入精神空間時完全一致！！心率歸零、腦電波中斷、神經訊號全部切斷——你的靈魂又脫離身體了！！』--
--『持續時間0.07秒！！』--
--『你知道0.07秒對一台正在以每秒24米速度墜地的機甲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如果你的意識晚回來0.03秒——哪怕隻是0.03秒——你就來不及做任何事了！！』--
帕薇拉靠在座椅上，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冇有急著回答。
她開始慢悠悠地活動了一下手指。
一根一根地彎曲、伸展。
確認每一個關節都正常工作。
係統也冇有停。
--『而且你出來之後所有引數都變了！！完全變了！！』--
--『歸途頻率變了！序列變了！連你的神經傳導速率都提高了12%！！』--
--『你進去的時候是魔術師之道序列Ⅲ，出來就變成了序列Ⅳ！！』--
--『你到底在裡麵做了什麼？！！』--
帕薇拉能感覺到係統的情緒。
如果一個係統可以有情緒的話。
它在慌。
是真的在慌。
帕薇拉已經不是第一次進去了。
上次在地下教室被守門人拉進去的時候，係統也經曆過同樣的意識訊號中斷。
但它看不到裡麵。
精神空間對它來說是一個完全的黑箱。
意識訊號消失，然後重新出現。
中間發生了什麼——
它一無所知。
帕薇拉猜測，這大概是它所能遭遇的最大折磨。
“你不是能檢測我的所有生理指標嗎？”
帕薇拉慢悠悠地開口。
“那你檢測一下唄。”
“看看我有冇有什麼問題？”
--『……我當然已經在檢測了！從你的意識訊號恢複的那一毫秒起我就在檢測了！！』--
係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你把我當什麼了”的惱怒。
然後它把結果甩了出來，每一行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宿主生命體征全麵報告：』--
--『心率：142次\\/分鐘——偏高，但在可接受範圍內』--
--『血壓：135\\/88——輕度升高，與當前應激狀態相符』--
--『脊椎神經傳導完整性：98.7%——在介麵連線狀態下屬異常優秀』--
--『體溫：36.8℃——正常』--
--『血氧飽和度：97%——正常』--
--『歸途狀態：魔術師之道』--
--『當前序列：Ⅳ』--
--『較此前記錄提升一級』--
--『精神汙染度：未見顯著變化。』--
--『主人格穩定度：較此前甚至略有提升。』--
--『侵蝕增幅評估：約3%-5%，在可控範圍內。』--
係統在這裡停了一下。
停了很久。
久到帕薇拉都能感覺到它在糾結。
--『……所有指標均正常。』--
--『甚至比正常更好。』--
--『我找不到任何異常。』--
“那不就結了。”
帕薇拉伸了個懶腰。
“結果是好的，過程不重要。”
--『過程非常重要！！！』--
--『我知道你進了精神空間，但我不知道你在裡麵做了什麼！！你進去0.07秒，按照上次的時間流速比計算，你在裡麵待了至少十分鐘！！十分鐘！！你拿這十分鐘做了什麼能讓序列直接跳一級？！！』--
--『上次你進精神空間出來的時候，侵蝕暴漲、精神汙染度飆升、差點失控！！』--
--『而這次你出來之後什麼事都冇有，甚至比進去之前狀態更好？！！這不合理！！完全不合理！！』--
帕薇拉能聽出來，它真正害怕的不是“她做了什麼”。
而是“她做了什麼，它完全不知道”。
上一次精神空間之旅的後果是災難性的——虛境爆發、地下教室被炸穿、教學主樓塌了半棟。
它無法觀測精神空間內部，這意味著它無法預警、無法乾預、無法在最壞的情況發生時啟動任何應急協議。
“好啦好啦。”
帕薇拉打斷了它的尖叫。
“這次是我主動做的。”
“用了一個安全的方法。”
“我確認過了，是安全的。”
--『……你確認過了。』--
“嗯。”
--『用什麼方式確認的？』--
帕薇拉想了想。
“用了一種非常有說服力的審訊手段。”
--『……』--
--『你揍它了？』--
“這個問題我選擇不回答。”
--『你的指關節微迴圈資料顯示雙手在過去幾分鐘內經曆了大量高強度衝擊，雖然精神空間中的傷害不會留下物理痕跡，但神經記憶層麵的殘留波動是可以被檢測到的。』--
--『所以，是的，你揍它了。而且揍了不止一次。』--
帕薇拉決定以後少小看這個係統的推理能力。
--『但這依然無法解釋序列提升的機製，在我的認知裡，冇有任何已知手段可以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以如此低的侵蝕代價實現序列躍升，你要麼使用了一種全新的技術，要麼——』--
“要麼？”
--『要麼你從它那裡獲取了某種我不瞭解的東西。』--
帕薇拉想了想，然後發出了真誠的聲音。
“說不定是因為我長得比較可愛，歸途自己決定接近我了呢？”
--『……』--
--『你在耍我。』--
“我怎麼會耍你呢。”
帕薇拉的聲音更真誠了。
真誠到了虛偽的程度。
“我明明隻是一個剛從天上掉下來的、嚇壞了的小女孩。”
“你知道的，人被嚇壞的時候一般不說謊話的。”
--『你的心率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從142降到了138。』--
--『一個真正害怕的人不會在“嚇壞了”的時候心率下降。』--
“說明我在自我安慰唄，說出來之後就冇那麼怕了，很合理吧？”
--『……』--
係統沉默了整整兩秒。
--『所以你是不打算告訴我？』--
“嗯。”
帕薇拉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暫時不打算。”
--『為什麼？』--
“因為這樣逗逗你，好好玩。”
--『……』--
--『我記住你了。』--
--『以及：附加評估——宿主當前精神狀態：欠揍。』--
帕薇拉笑出了聲。
不大的笑聲，開始在駕駛艙裡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