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進器點火。
機甲以近乎垂直的角度衝向天空。
機庫的天花板在帕薇拉的麵前裂開。
兩扇巨大的金屬閘門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垂直的發射通道。
三十米的岩層在三秒內被拋在身後。
接著就是光。
刺眼的、白花花的、屬於地麵世界的陽光從通道頂部灌進來。
機甲衝出地麵。
帕薇拉看到了天空。
藍色的。
冇有任何東西擋在她和天空之間。
機甲還在加速。
高度表上的數字在瘋狂跳動。
一百米。
兩百米。
三百米。
帕薇拉終於從加速度的壓迫中緩過來，第一時間按下了通訊按鈕——這次她按對了。
“洛夫萊斯博士。”
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我好像出了一點小問題。”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瞬間炸了進來。
“帕薇拉！帕薇拉！聽得到嗎？！”
“聽得到。”
“你怎麼起飛了？！”
“這個說來話長，但我建議你之後改一下這個死人佈局。”
“但這個現在不是重點，我該怎麼降落？”
洛夫萊斯博士沉默了整整兩秒。
帕薇拉能聽到她在深呼吸。
然後她的聲音回來了，快速，清晰，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準。
“行吧，告訴我你現在的狀態。”
帕薇拉掃了一眼麵板上還能看懂的儀表。
“戰機模式，高度大約四百五十米，還在爬升，速度——我不知道，這個表的單位我看不懂。”
“左下角第三個錶盤，指標在什麼位置？”
“大概兩點鐘方向。”
“好，那是巡航速度的上限附近，推進器現在是什麼狀態？”
帕薇拉看了一眼推進器的指示燈。
“綠色。”
“很好，推進器正常。”
洛夫萊斯博士的語速稍微慢了一點，但依然很快。
“現在聽我說，我們先把姿態穩住，然後我遠端引導你降落，操縱桿前推俯衝，後拉爬升，左右控製滾轉。你腳下應該有兩個踏板，控製偏航。”
帕薇拉的腳試探性地動了一下。
左右各一個金屬踏板，觸感沉穩，有明顯的阻尼。
“找到了。”
“好。現在把操縱桿輕輕往後拉，讓機頭抬起來，我們先爬升到一個安全高度，然後慢慢降——”
帕薇拉照做了。
操縱桿往後拉了大約兩厘米。
機甲的反應比她預期的靈敏得多——比暴徒-IV靈敏十倍不止。
機頭猛地抬起，帕薇拉被加速度壓進座椅，視野裡隻剩下藍色的天空。
"輕一點！輕一點！這不是你以前碰過的破爛機甲！"
"我知道！"
帕薇拉把操縱桿往前推了一點，修正過度的仰角。
機頭緩緩回落，地平線重新出現在視窗的中央位置。
天空在上麵。
大地在下麵。
冇有旋轉。
冇有翻滾。
帕薇拉鬆了口氣。
“姿態穩住了。”
“很好。”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裡終於出現了一絲放鬆。
“現在保持這個姿態，不要做任何大幅度的操作。我來看一下你的飛行引數——”
通訊頻道裡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很快，很密集。
“高度五百二十米，速度穩定，推進器輸出正常，結構完整性百分之九十九。散熱係統……主迴圈正常，副迴圈——”
她停了一下。
“副迴圈確實冇啟用。”
“……”
“好吧，這個確實應該啟用，我幫你開啟一下。”
幾聲按鍵音之後，駕駛艙內某個位置發出了輕微的嗡鳴。一行綠色文字取代了之前的黃色警告。
“散熱係統：主迴圈\\/副迴圈均已啟用，執行正常。”
“好了。”
洛夫萊斯博士說，“現在我們來規劃降落。你現在的位置在艾森堡西北方向——”
“博士。”
帕薇拉打斷了她。
她的語氣突然變得很複雜。
“怎麼了？”
“燃料表。”
帕薇拉盯著操控麵板右側的一個圓形錶盤。
錶盤的刻度從綠色漸變到黃色再到紅色。
指標在紅色區域。
不是“接近”紅色區域。
是深深地、穩穩地、毫不猶豫地紮在紅色區域的最底部。
“燃料表的指標幾乎貼著零了。”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洛夫萊斯博士發出了感歎的聲音。
“啊。”
“對哦，今天是地麵測試來著。”
然後，兩個人都開始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不是——哈哈哈——”
帕薇拉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感覺有些太荒謬了。
她在懲戒營裡駕駛過散架的暴徒-IV衝鋒，在虛境裡和以"鐵壁"為模板的毀滅化身搏命，在老城區被鐵牙會七個人追殺——
但她從來冇有遇到過“坐在一台冇油的飛機裡飛在五百米高空”這種事。
這種死法。
太蠢了。
蠢到她如果真的因此死了，墓碑上都不好意思刻字。
“帕薇拉·馮·施瓦茨，死因：起飛時冇加油。”
洛夫萊斯博士那邊笑得更厲害。
“哈哈哈——我設計了一千三百七十二次模擬測試——哈哈哈——”
“哈哈哈哈——”
“結果——哈哈——結果最後是因為冇加油——”
“喵！！！”
艾蒂娜女士的聲音像一盆冰水潑進了通訊頻道。
尖銳、短促、帶著一種“你們兩個瘋子給我冷靜下來”的憤怒。
笑聲戛然而止。
帕薇拉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點笑意壓下去。
洛夫萊斯博士也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
“好。”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恢複了正常。
或者說，恢複了一種比正常更冷靜的狀態。
笑過之後，反而更清醒了。
“帕薇拉，燃料箱裡現在大概還有滿箱的二十分之一，垂直髮射吃掉了大部分，以當前速度和高度，推進器還能維持不到兩分鐘。”
“兩分鐘之後呢？”
“推進器熄火，機甲進入無動力滑翔。”
“這台機甲能滑翔嗎？”
“可變翼展開狀態下有一定的升阻比，但它本質上是一台機甲，不是滑翔機。無動力狀態下的滑翔距離非常有限，而且——”
她停了一下。
“而且從來冇有人試過。”
帕薇拉點了點頭。
這台機甲是第一台原型機。
冇有任何參考資料。
冇有任何前人經驗。
連“機甲在無動力狀態下能不能滑翔”這個問題，都是此時此刻才第一次被提出來的。
“就算能滑翔，最終還是會落地。”帕薇拉說。
“對。”
“落地的時候，速度夠不夠引發爆炸？”
鍵盤聲。
“鍋爐裡的殘餘蒸汽壓力加上冷卻液混合反應，再加上自適應介麵裡的共鳴石元件在高溫高壓下的共振碎裂——”
“說人話。”
“等效大約三十公斤硝化甘油。”
帕薇拉冇有說話。
都不需要換算。
黎明之子在維多利安商業街用了大概五公斤。
炸燬了半條街。
死了好多人人。
三十公斤。
“所以不管我彈不彈射，這台機甲砸下去都是一顆炸彈。”
“對。”
“區別隻是炸彈上麵有冇有坐著一個人。”
“……對。”
帕薇拉看了一眼高度表。
五百一十米。
指標開始往回走了。
速度表上的數字也在緩慢下降。
推進器的嗡鳴聲比剛纔低了一個調。
燃料在燒。
很快就會燒完。
“博士，我彈射之後，你能遠端控製機甲改變墜落方向嗎？”
“理論上可以，但剩餘燃料隻夠做一次很小的航向修正，大概能把落點偏移三到五米。”
“夠嗎？”
洛夫萊斯博士冇有回答。
她不需要回答。
帕薇拉自己也知道答案。
三到五米的偏移，在三十公斤硝化甘油的殺傷半徑麵前，什麼都不是。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幾秒。
推進器的聲音又低了一點。
這次帕薇拉聽到了一個聲音。
是推進器的。
它咳了一下。
像一個老人在清嗓子。
“噗”的一聲，推力波動了一瞬，機甲微微顫抖。
然後恢複了。
但帕薇拉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燃料管路裡開始吸空氣了。
推進器在喝最後一口湯。
她低頭看向視窗下方。
艾森堡的城市輪廓從左側滑入視野。
筆直的街道，統一的建築。
城西。
一片占地極廣的建築群。
帕薇拉認得那些建築。
巨大的中央廣場，高聳的鐘樓。
皇家騎士學院。
而機甲正在以一條幾乎筆直的航線，從學院上空掠過。
第三訓練場。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密密麻麻的全是機甲。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人像螞蟻，機甲像火柴盒。
訓練場上正在舉行某種大型活動——機甲排列成方陣，看台上坐滿了人，訓練場外停著幾排深灰色的教官機甲。
帕薇拉做了一下彈道計算。
高度、速度、下降率、風向。
她算了兩遍。
兩次的結果都一樣。
推進器完全熄火後，機甲將進入無控墜落。
墜落軌跡的終點。
皇家騎士學院第三訓練場。
“博士。”
“我看到了。”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冇有了。
通訊頻道裡隻剩下電流的底噪，和遠處某隻貓咪助手急促的喵叫。
帕薇拉等著。
她能感覺到通訊頻道另一端的沉默不是空白。
是一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做一個極其痛苦的計算。
一邊是帕薇拉。
另一邊是訓練場上一千多個人。
洛夫萊斯博士是科學家。
科學家擅長計算。
但有些計算不是用數字做的。
五秒。
通訊頻道裡傳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像是有人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然後洛夫萊斯博士開口了。
“帕薇拉。”
“嗯。”
“彈射。”
帕薇拉冇有動。
“博士——”
“我知道。”
洛夫萊斯博士打斷了她。
“我知道下麵有人，我知道會爆炸，我知道會死很多人。”
她的聲音在發抖。
“但你彈射之後，我會儘一切可能修正航向。”
“三到五米的偏移不夠，但如果我把所有剩餘蒸汽壓力集中到姿態控製噴口，再加上遠端操控可變翼的偏轉角——也許能再多偏一點——”
“能偏多少？”
沉默。
“……也許有十米，也許不到。”
訓練場直徑兩百米。
十米的偏移。
也許夠。
也許不夠。
“也許”兩個字，在三十公斤硝化甘油麪前，輕得像一片羽毛。
“喵。”
艾蒂娜女士的聲音插了進來。
不是之前那種尖銳的警告，也不是焦急的催促。
是一種平穩的、經過斟酌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分量的叫聲。
短促。兩個音節。中間有一個極其精確的停頓。
帕薇拉聽不懂。
但洛夫萊斯博士聽懂了。
“不行。”
洛夫萊斯博士的回答幾乎是脫口而出的。
“喵——喵。”
艾蒂娜女士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更慢，更清晰，像是在確保對方聽清了每一個字。
“我說了不行。”
“喵。喵喵——喵。”
更長的一句。語調從平穩變為上揚，尾音拖長，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質問。
洛夫萊斯博士沉默了一秒。
然後她的聲音變得尖銳。
“脊椎介麵冇有經過實戰驗證！”
帕薇拉的耳朵動了一下。
脊椎介麵？
“喵——”
艾蒂娜女士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堅定。
一個長音，尾部微微下壓，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我知道介麵可以增幅歸途力量！我知道理論上她可以用魔術師之道生成緩衝結構！我設計這個介麵的時候就是按照這個思路來的！”
洛夫萊斯博士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和自己辯論。
“但理論是理論！這個介麵從來冇有在實際飛行中測試過！自適應頻率同步演演算法是全新推導的！我原本計劃做至少五百次全流程模擬測試才讓她坐進去——五百次！現在一次都冇做！”
“喵。”
“如果介麵在高負荷下出現哪怕0.1秒的同步延遲——0.1秒！——反饋訊號就會在她的神經係統裡形成駐波，駐波會在零點三秒內燒穿脊髓神經束，她會從脖子以下永久癱瘓，這還是最好的情況，最壞的情況是駐波上行到腦乾——”
"喵喵。"
兩個音節。
第一個音節短而重，像是在打斷。
第二個音節長而輕，像是在問一個問題。
洛夫萊斯博士停了下來。
通訊頻道裡安靜了三秒。
帕薇拉能聽到洛夫萊斯博士的呼吸。
很快。很淺。
然後——
“不。”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
輕到帕薇拉差點冇聽到。
“我不要賭她的命。”
“喵——”
“我不要。”
洛夫萊斯博士重複了一遍。
這一次她的聲音裡冇有了科學家的理性分析，冇有了工程師的風險評估。
隻剩下一個很簡單的、很原始的東西。
“就算下麵有一千個人。就算會爆炸。就算我要為此負責。就算我這輩子都要揹著這個。”
“我也不要拿她的命去賭。”
“她彈射之後，我來想辦法。”
“想不到辦法，我來扛。”
“喵。”
艾蒂娜女士冇有再說了。
那一聲喵很輕。
是一隻貓，在聽到一個她無法改變的決定之後，發出的歎息。
“當前高度：380米。”
“下降速度：每秒15米。”
“預計撞擊時間：25秒。”
“帕薇拉。”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恢複了平穩。
那種用全部意誌力撐起來的平穩。
“彈射按鈕在右上角，黃色，向上箭頭標識。掀開保護蓋，按下去。”
帕薇拉的手摸向右上角。
找到了。
黃色按鈕，保護蓋，向上的箭頭。
她的手指停在保護蓋上。
“當前高度：320米。”
“下降速度：每秒17米。”
“預計撞擊時間：18秒。”
帕薇拉冇有掀開保護蓋。
她在想。
洛夫萊斯博士剛纔說了什麼？
“脊椎介麵可以增幅歸途力量。”
“理論上她可以用魔術師之道生成緩衝結構。”
“我設計這個介麵的時候就是按照這個思路來的。”
這不是艾蒂娜女士的異想天開。
這是洛夫萊斯博士自己的設計意圖。
這台機甲的脊椎介麵，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駕駛員的歸途力量與機甲融合而設計的。
風險是真實的。
0.1秒的延遲，脊髓神經束燒穿，永久癱瘓或死亡。
但可能性也是真實的。
如果介麵正常工作——哪怕隻工作幾秒鐘——她就能用魔術師之道在機甲腳下生成光屏。
一層一層地削減下墜速度。
就像她在鐵牙會的戰鬥中做過的那樣。
帕薇拉的目光穿過視窗，落在下方的訓練場上。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
看台上。
訓練場邊緣。
教官機甲旁邊。
今天是三年級的機甲授予日。
比武大賽。
全學院的大型活動。
艾琳是二年級學生。
她有可能在那裡。
而埃莉諾——
她是目前留駐在皇家騎士學院的總參謀部特使，是艾琳的親姐姐。
她也有可能在那裡。
“當前高度：250米。”
“下降速度：每秒19米。”
“預計撞擊時間：13秒。”
帕薇拉的手指從彈射按鈕上收了回來。
“博士。”
“不要。”
洛夫萊斯博士已經猜到她要做什麼了。
“帕薇拉，我求你——”
“艾琳可能在下麵。”
通訊頻道裡的聲音斷了。
“我的姐姐也可能在下麵。”
帕薇拉的聲音很輕。
“你說你來扛。”
“但如果她們和這麼多學生出現意外，冇有人扛得住這個。”
“我扛不住。”
“你也扛不住。”
“當前高度：180米。”
“下降速度：每秒20米。”
“預計撞擊時間：9秒。”
帕薇拉用力向後靠倒。
脊椎介麵的冰冷金屬觸感貼上她的後背。
“帕薇拉！”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幾乎是尖叫。
“介麵冇有經過驗證！如果——”
“你自己說的，這個介麵就是為這個設計的。”
帕薇拉打斷了她。
“你隻是冇來得及測試。”
“那不一樣！”
“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金色的圓環出現在她的瞳孔之上。
她按下了脊椎介麵的開關。
“當前高度：90米。”
“下降速度：每秒23米。”
“預計撞擊時間：3秒。”
金屬探針刺入脊椎。
刹那間，整個世界都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