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薇拉現在的通訊頻道裡完全是一片混亂。
“帕薇拉！聽我說！先穩住姿態！”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在帕薇拉耳邊炸開，帶著一種帕薇拉從未聽過的焦急。
“我在穩哇！”
帕薇拉的雙手死死握著操縱桿，手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白。
駕駛艙內的警報聲此起彼伏，紅色的警示燈在她臉上閃爍。
“警告：姿態失衡。”
“警告：高度下降過快。”
“警告：推進係統過載。”
“警告：結構應力超過安全閾值。”
“我他媽的知道啊！”
帕薇拉時而因為超重被死死地壓在駕駛座上，時而又因為失重差點在駕駛座上飄起來。
她的視野還在瘋狂旋轉。
天空、地麵、雲層、建築——所有東西都在她眼前打轉。
像是有人把世界塞進了一個滾筒洗衣機裡，然後按下了最高轉速。
“左側推進器！降低左側推進器的出力！”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
帕薇拉的手在操控麵板上亂摸。
按鈕。
到處都是按鈕。
她認得其中一些——那是烏薩爾聯合的標準配置。
她也認得另一些——那是維克托尼亞帝國的設計邏輯。
但更多的按鈕她完全不認識。
“哪個是左側推進器啊？！”
“第三排！第二個！”
帕薇拉的手指按了下去。
機甲猛地一震。
然後開始更瘋狂地旋轉。
“不是那個，是從右往左數的第二個！！！”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幾乎破音了。
“你按的那個是右側推進器的增壓閥！”
“你他媽為什麼把增壓閥放在紅色區域？！”
“因為紅色代表動力係統啊！”
“紅色應該代表武器！”
“那是烏薩爾的邏輯！帝國的紅色就代表動力！”
“帝國的動力區域一般也不放在第三排啊！誰家好人這麼設計操控麵板啊！”
……
帕薇拉現在非常想回到十幾分鐘前，打斷自己的手。
那時，她還好好地坐在駕駛艙裡，聽洛夫萊斯博士講解這台機甲的基礎操作。
“這是姿態控製桿，這是脊椎介麵的開關，這是武器係統的解鎖開關——”
洛夫萊斯博士指著操控麵板上的各個區域，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彆緊張，今天我們隻做地麵測試，熟悉操作邏輯就好，不會起飛的。”
帕薇拉點頭。
她正坐在定製座椅裡，腰部和頸部的支撐恰到好處，有一種被溫柔包裹的感覺。
脊椎介麵就在座椅靠背的中央，但她冇有啟動連線。
洛夫萊斯博士說，在完成所有地麵測試之前，不需要連線脊椎介麵，可以先用手動模式熟悉操作邏輯。
手動模式。
嗯，聽起來非常安全。
洛夫萊斯博士正在講解第三排按鈕的功能分割槽，講到一半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準確地說，是爪子聲。
很多隻爪子同時拍打地麵的聲音，密集而慌亂。
三隻貓咪助手幾乎是滾進機庫的。
為首的是一隻灰色短毛貓，此刻它的毛炸成了一個球，耳朵完全貼平，嘴裡叼著一張紙條，紙條的邊緣被口水浸濕了。
它跑到洛夫萊斯博士腳邊，把紙條吐出來，然後發出了一聲帕薇拉從未聽過的叫聲。
是一種短促的、連續三次的、音調逐次升高的叫聲。
帕薇拉不懂貓咪助手的交流體係，但她看到了洛夫萊斯博士的表情變化。
笑容消失了。
洛夫萊斯博士彎腰撿起紙條，掃了一眼。
紙條很小，上麵隻有幾個字。
帕薇拉從駕駛艙的角度看不清內容，但她看到紙條的右上角印著一個標記——深紅色的圓圈，圓圈內是一個實心三角。
她在第七分部待了五天，從冇見過這個標記。
但她見過類似的東西。
最高階彆的緊急命令。
那種“不管你在做什麼立刻放下手裡的一切”級彆的命令，會用紅色三角標註。
洛夫萊斯博士把紙條折起來，塞進口袋。
她的動作很快，但不慌亂。
然後她轉向帕薇拉，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但帕薇拉看得出來，那個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樣。
之前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充滿好奇和興奮的。
現在這個笑容是專門為她準備的、用來讓她安心的。
“帕薇拉，你先熟悉一下操作麵板，我很快回來。”
洛夫萊斯博士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點點。
“麵板上的標識我還冇講完，你先不要動任何按鈕，等我回來——”
“喵！！”
門口又傳來一聲叫。
艾蒂娜女士站在那裡。
帕薇拉從冇見過艾蒂娜女士這個樣子。
深紫色天鵝絨帽子歪了，渾身的黑毛炸開，尾巴豎得筆直，像一根黑色的避雷針。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渾圓，瞳孔縮成了兩條細線。
她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咬住洛夫萊斯博士的實驗服下襬，往外拽。
“好好好，我來了——帕薇拉，記住，不要動任何——”
大門在她們身後關上。
洛夫萊斯博士最後幾個字被厚重的金屬門板截斷了。
帕薇拉隻聽到了“不要動任何”。
後麵是什麼，她冇聽到。
但她猜得到。
不要動任何按鈕。
機庫裡安靜下來。
隻剩下機甲待機時低沉的蒸汽迴圈聲，和遠處管道係統中液體流動的細微聲響。
帕薇拉坐在駕駛艙裡，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冇有動。
她是一個在戰場裡活了將近一年的老兵。
老兵最重要的素質之一，就是在不確定的情況下不做多餘的動作。
所以她等著。
一分鐘。
兩分鐘。
五分鐘。
她開始觀察操控麵板。
她想要在洛夫萊斯博士回來之前，儘可能多地理解這套標識係統的邏輯。
她的目光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掃過麵板。
第一排：基礎係統。
動力啟動、關節鎖定\\/解鎖、駕駛艙密封、通訊頻道。
這些她大致能認出來，因為洛夫萊斯博士剛纔講過。
第二排：洛夫萊斯博士講到一半被叫走了。帕薇拉隻記得有兩個是散熱係統相關的。
第三排：完全冇講。
第四排：完全冇講。
右側獨立區域：脊椎介麵開關、武器係統解鎖。
這些洛夫萊斯博士在最開始就指過。
帕薇拉的目光在麵板上來回移動，試圖從標識的形狀和顏色中推斷功能。
十分鐘過去了。
洛夫萊斯博士冇有回來。
帕薇拉開始有一點點不安。
剛纔那張紙條。
深紅色圓圈，實心三角。
最高優先順序。
能讓洛夫萊斯博士這樣一個在講解自己心愛的機甲時眼睛會發光的人，立刻放下一切離開的事情，不會是小事。
帕薇拉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她做出了一個決定。
“在洛夫萊斯博士回來之前，把能確認的係統先確認一遍”的決定。
如果第七分部出了什麼緊急狀況，她坐在一台機甲裡，卻對操控麵板一無所知——這比什麼都不做更危險。
永遠不要坐在一台你不瞭解的機甲裡等死。
她的手指按下左側區域的第一個按鈕。
那個按鈕上的標識看起來像是齒輪。
動力係統。
這個洛夫萊斯博士講過，她確認過。
機甲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駕駛艙內的指示燈亮起，顯示動力係統正常。
很好。
冇有問題。
第二步，關節鎖定狀態。
她按下右側區域的那個開關——洛夫萊斯博士演示過的那個。
機甲的四肢發出哢嚓哢嚓的機械聲。
關節鎖定解除。
也冇有問題。
這個她還親眼看過洛夫萊斯博士操作。
前兩步都是已知的、確認過的操作。
到這裡為止，一切都在控製之內。
然後帕薇拉做了第三件事。
她去檢查了通訊係統。
在任何不確定的情況下，應該首先確保通訊暢通。
如果出了問題，至少能聯絡到人。
通訊係統的按鈕在第一排，洛夫萊斯博士講過。
帕薇拉按下去，耳機裡傳來輕微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預設頻道的待機音。
通訊正常。
她鬆了口氣。
然後她注意到了一個東西。
通訊麵板的右側，有一個小型顯示屏。
螢幕上滾動著一行行文字——機甲各係統的實時狀態報告。
帕薇拉湊近了看。
大部分是正常的綠色文字。
但有一行是黃色的。
黃色在任何標識係統裡都代表“警告”或“注意”。
帕薇拉眯起眼睛，辨認那行黃色文字。
帝**用字型，筆畫繁複，但她在艾森堡待了這些天，已經能讀懂大部分了。
“散熱係統：副迴圈迴路未啟用，當前僅主迴圈迴路執行，建議啟用副迴圈迴路以確保長時間執行穩定性。”
散熱係統。
帕薇拉皺了皺眉。
在她的經驗裡，散熱係統是機甲最容易出問題的部分。
如果散熱係統報警而你選擇無視，你的機甲絕對會在幾分鐘內變成一個蒸汽壓力鍋。
現在，動力係統已經啟動，而散熱係統隻有主迴圈在跑，副迴圈冇有啟用——
這可不是一個可以放著不管的問題。
尤其是在她不知道洛夫萊斯博士什麼時候回來的情況下。
帕薇拉的目光移向第二排。
洛夫萊斯博士說過，第二排最左邊兩個是散熱係統相關的。
她記得。
第一個按鈕，洛夫萊斯博士按過，是主迴圈迴路的控製。
第二個按鈕，洛夫萊斯博士冇有講。
帕薇拉看了一下標識。
兩個同心圓。
嗯，散熱迴圈的常見符號。
帕薇拉按了下去。
什麼都冇發生。
不對。
有什麼東西發生了，但不是她預期的。
按鈕按下去的觸感不對。
太輕了。
散熱係統的閥門控製通常需要一定的按壓力度，因為它涉及到蒸汽管路的物理開關。但這個按鈕的觸感像是——
像是一個觸發器。
帕薇拉的瞳孔縮了一下。
她趕緊湊過去看看自己按了什麼。
然後，在駕駛艙內部指示燈的照射下，她看清了。
那不是兩個同心圓。
是一個圓，外麵環繞著四條弧線。
四條向外輻射的弧線。
那是——
變形程式的標識。
帕薇拉在見過這個符號。
它被印在飛行機甲試驗機的技術手冊封麵上。
帕薇拉當時覺得這個設計挺有美感的。
現在她覺得這個設計應該被判處死刑。
因為它和散熱副迴圈的雙同心圓標識，在昏暗的駕駛艙燈光下，從特定角度看過去——
長得他媽一模一樣。
駕駛艙內的機械聲突然變得密集起來。
裝甲板在滑動。
關節在重組。
她能感覺到整台機甲的結構在改變——四肢在收攏，軀乾在延展，背部的可變翼開始展開。
“變形程式啟動。”
“預計完成時間：4.7秒。”
帕薇拉的大腦在一瞬間完成了以下思考：
第一，她按錯了按鈕。
第二，機甲正在從人形模式變為戰機模式。
第三，她需要立刻找到取消變形的按鈕。
第四，她不知道取消變形的按鈕在哪裡。
她的手指飛速掃過麵板，尋找任何看起來像“取消”或“中止”的標識。
在烏薩爾的機甲裡，緊急中止按鈕永遠在操控麵板的左上角，是一個帶保護蓋的大紅色按鈕，上麵印著一個“X”。
簡單。直接。不會認錯。
這台機甲的左上角是什麼？
帕薇拉看過去。
一個帶保護蓋的按鈕。
但不是紅色的。
是藍色的。
上麵的標識不是“X”。
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帝國符號。
帕薇拉猶豫了一下，決定不去猜那個藍色按鈕是什麼了。
她做了另一個決定。
不確定的時候，就不要碰任何新的東西。
4.7秒很快到了。
變形完成。
機甲從人形變成了戰機模式。
駕駛艙的視角發生了劇烈變化——從直立變為前傾，帕薇拉的身體被安全帶勒住，整個人幾乎是趴著的。
機庫的天花板很近。
近到帕薇拉能看清天花板上每一顆鉚釘的紋路。
機甲現在是戰機模式，停在機庫的地麵上，機頭朝上，尾部的推進器對著地麵。
推進器還在待機狀態。
冇有啟動。
帕薇拉鬆了口氣。
至少它冇有自己飛起來。
她現在需要做的事情很簡單：聯絡洛夫萊斯博士，告訴她自己不小心觸發了變形程式，請她回來幫忙恢複人形模式。
帕薇拉的手伸向通訊按鈕。
然後她的手指好像碰到了另一個按鈕。
她低頭一看。
那是一個紅色的、帶保護蓋的按鈕。
保護蓋還是翻開的。
“緊急起飛程式啟動。”
“推進器預熱完成。”
“三秒後點火。”
帕薇拉的大腦空白了半秒鐘。
終於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你媽的，怎麼變形還把操控麵板的佈局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