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文員。”
埃莉諾說,“控製住了嗎?”
“已被秘密轉移至安全屋,對外以'家中急事請假'為由掩蓋,目前正在進行深度審訊,但初步判斷此人確實不知情——憑證很可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複製的。”
“查他過去三個月的所有接觸記錄。每一個和他說過話的人,每一個和他有過檔案往來的人,每一個在走廊裡和他擦肩而過超過三次的人。”
“是。”
埃莉諾繼續走。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中央平台上,這一次停留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
然後她移開視線,轉身麵向保羅。
“輪換週期從十二小時縮短到八小時,外圍哨兵增加一組,重點覆蓋東側排水管道和西側圍牆,第一道閘門的驗證協議再升級一次,加入生物特征校驗——掌紋和脈搏頻率,雙重匹配才能通過。”
“明白。”
“另外——”
埃莉諾頓了一下。
“把排水管道封死。”
“……全部?”
“學院地下區域連通的所有管道,灌注混凝土,焊死入口,如果有人問,就說是爆炸後的安全加固工程。”
“親愛的伯格曼上校會配合的。”
"是。"
埃莉諾不再說話。
她站在圓形大廳的邊緣,背對著中央平台,麵朝那道厚重的鑄鐵閘門。
身後的衛兵安靜地等待著。
崗哨上的士兵目不斜視。
整個封存區隻有銅板紋路的脈動光芒在緩緩流淌,像某種沉睡中的心跳。
安靜。
太安靜了。
埃莉諾忽然覺得這種安靜有點諷刺。
她在這個密封的、與世隔絕的地下空間裡守著一個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秘密,而在地麵上——
帕薇拉正在洛夫萊斯博士的實驗室裡。
已經好幾天了。
瑪格麗特說洛夫萊斯博士對帕薇拉“非常感興趣”,說治療和測試需要時間,說帕薇拉在那裡很安全。
埃莉諾相信這些話。
至少相信大部分。
皇家研究院第七分部確實是整個帝國防護等級最高的設施之一,帕薇拉在那裡確實比在學院地麵上安全得多。
洛夫萊斯博士雖然……古怪,但她對技術的執著是真實的,對帕薇拉的興趣也是真實的。
但埃莉諾不確定的是另一件事。
她不確定自己放手讓帕薇拉去見洛夫萊斯博士,究竟是出於理性的判斷,還是出於——
某種她不太願意細想的原因。
帕薇拉與洛夫萊斯博士的見麵,表麵上是一個天才科學家找到了一個合適的飛行機甲駕駛員。
但埃莉諾很清楚,事情冇有這麼簡單。
洛夫萊斯博士是皇家研究院第七分部的負責人。
皇家研究院,是帝國議會中主戰派的核心力量。
每一次戰爭預算表決,研究院的代表都會用最精確的資料和最冠冕堂皇的措辭論證"繼續投入的必要性"。
但洛夫萊斯博士是個例外。
她是研究院中極少數不支援戰爭繼續的人。
因為她認為戰爭"太無聊了"。
她的原話是:“用同樣的技術炸同樣的東西,炸了十年,有什麼意思?給我同樣的經費,我能做出比炸彈有趣一萬倍的東西。”
如果能將洛夫萊斯博士綁上施瓦茨家和陸軍總參謀部的戰車。
這將意味著主和派在帝國議會中會獲得帝國頂尖技術權威之一的背書。
當洛夫萊斯博士在議會上說“我們不需要更多的戰爭來推動技術進步”時,她的話比任何政客都有分量。
因為她是脊椎探針技術的發明者。
因為她的技術改變了整個戰爭的形態。
因為冇有人能質疑她對“技術進步”的理解。
而帕薇拉,正是這個聯盟的紐帶。
她是施瓦茨家的養女,是瑪格麗特的學生,是洛夫萊斯博士選中的飛行機甲駕駛員。
三條線彙聚在一個人身上,將三個原本各自為政的勢力編織在一起。
這是一步好棋。
埃莉諾知道這是一步好棋。
她自己也參與了這步棋的佈局。
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軍服袖口的鈕釦。
她不喜歡把帕薇拉當成棋子。
即使這枚棋子是自願走上棋盤的。
即使這枚棋子比棋盤外的大多數人都要聰明。
即使——
埃莉諾閉了一下眼睛。
寂靜讓她的大腦異常清醒,清醒到能夠剖開那些平日裡被軍裝、職責和優雅社交辭令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甚至有些陰暗的思緒。
她不得不承認,她想和帕薇拉有更進一步的關係。
不止是親人,不止是姐姐與妹妹。
鐵牙會的那個夜晚之後,帕薇拉在醫務室養傷的那四天。
就是埃莉諾最“出格”的四天。
她利用特使的許可權、施瓦茨家的名聲,甚至是瑪格麗特那模棱兩可的默許,硬生生地在帕薇拉周圍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
她以保護為名,擋住了維多利亞和塞西莉亞的喧鬨,擋住了艾琳的探詢,甚至擋住了所有可能分走帕薇拉注意力的雜音。
在那四個晝夜裡,帕薇拉的世界隻有她。
當帕薇拉因為傷痛而蜷縮,或者因為噩夢而驚醒時,她伸出的手隻能抓到埃莉諾的衣角;當她睜開那雙灰藍色的、帶著霧氣的眼睛尋找依靠時,視野裡隻有埃莉諾的身影。
那種被全然依賴、被當成唯一救命稻草的感覺……
埃莉諾不得不承認,那感覺真是該死的好。
好到讓她感到恐懼。
她察覺到內心深處有一股黑色的、黏稠的**在翻湧。
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獨占欲。
她甚至產生過一個荒唐的念頭:如果帕薇拉的傷好得慢一點,如果她一直這樣軟弱、一直這樣需要被人抱在懷裡、一直這樣隻能看著她一個人……
那該多好。
但埃莉諾不能允許這樣的自己存在。
在第五天,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是在做什麼。
她這是在利用身份差距,強行塑造帕薇拉對她的依賴。
帕薇拉是她的妹妹。
是她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傷痕累累的、對“被人善待”這件事完全冇有免疫力的女孩。
帕薇拉對她的依賴不是選擇,是本能。
當一個人在地獄裡待了太久,第一個向她伸出手的人就是會成為她的全部。
這不完全是感情。
更像是一種在創傷之後的依附。
而埃莉諾·馮·施瓦茨,帝國陸軍中校,馮·施瓦茨家的長女——
正在利用這種依附來滿足自己的私慾。
於是她便放手了。
埃莉諾不希望她們的關係是這樣的一種脆弱依附。
如果她把帕薇拉關進籠子裡,那麼帕薇拉對她的感情隻是出於無知和無力。
那樣的帕薇拉隻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鳥,把籠子當成了整片天空。
隻要籠子出現裂縫,或者外麵的世界展現出足夠的誘惑,這種依賴就會像泡沫一樣破滅。
所以她要讓帕薇拉變強。
讓帕薇拉去見洛夫萊斯博士。
讓帕薇拉去接觸那台足以改變戰爭形態的飛行機甲。
讓帕薇拉去掌握那種足以撕碎任何枷鎖的力量。
讓帕薇拉飛上高空,去看遍這個世界的廣闊與殘酷,去見識權力的巔峰與深淵。
她要帕薇拉擁有隨時可以離開的能力,擁有隨時可以對任何人——包括她埃莉諾——說“不”的權力。
然後,讓她自己來決定——
……
“長官。”
保羅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埃莉諾眨了一下眼睛,將所有情緒收回冰藍色的瞳孔深處。
“什麼事?”
保羅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側頭看了一眼約納斯,後者正將一隻手按在耳側的通訊器上,眉頭緊鎖。
“地麵哨兵報告——”保羅的語氣變得謹慎,“艾森堡上空出現異常現象。”
“什麼異常?”
“一個光點。”約納斯放下手,轉向埃莉諾,“從西北方向出現,正在向皇家騎士學院方向移動。初始觀測時體積很小,但在持續增大。”
“光點?”
“是的,長官。地麵哨兵描述為——”
約納斯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冇有聽錯。
“像是流星一樣的光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