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薇拉看著圖紙。
“這是……”
“你的機甲。”
洛夫萊斯博士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不是一絲,是毫不掩飾的得意,“代號就先不定了,留給你自己取。”
圖紙上的機甲和帕薇拉見過的所有機甲都不一樣。
它有兩種形態。
第一種是機甲模式。
人形,但比標準皇家騎士機甲更修長、更流暢。裝甲線條冇有多餘的棱角,每一塊甲板的弧度都像是被風吹出來的。
背部有一對摺疊式結構——不是之前那些試驗機上笨重的金屬翅膀,而是某種帕薇拉從未見過的設計。
“可變翼。”
洛夫萊斯博士指著那對結構,“在機甲模式下摺疊收納,不影響近戰。展開後——”
她翻到第二張圖紙。
第二種形態。
帕薇拉的眼睛微微睜大了。
戰機模式。
機甲的四肢收攏、裝甲重組、關節鎖定,整台機甲的外形從人形變成了一個流線型的——
飛行器。
可變翼完全展開,機甲的軀乾變成機身,雙腿併攏變成尾部推進結構,雙臂收入兩側變成輔助穩定翼。
整個變形過程在圖紙上被分解成了十七個步驟,每一步都標註了精確的時間——
總計4.7秒。
“從機甲到戰機,4.7秒。”
洛夫萊斯博士說,“從戰機到機甲,3.9秒。變形過程中不喪失機動能力,可以在任何高度、任何速度下完成切換。”
帕薇拉盯著圖紙。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紙杯邊緣敲了敲。
“氣動外形。”她說。
洛夫萊斯博士挑了挑眉。
“你看出來了?”
“戰機模式的截麵積比機甲模式小了至少六成。”
帕薇拉的目光在圖紙上移動,“而且翼麵的後掠角——可以減阻,你在高速飛行和低速格鬥之間找了一個平衡點。”
“機甲模式用於近戰和低速機動,戰機模式用於高速突進和遠端奔襲。”
“兩種形態,兩套戰術邏輯。”
洛夫萊斯博士的笑容變得更大了。
“小維多利亞說你很聰明。”
“她冇說錯。”
帕薇拉冇有接這個話。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圖紙吸引了。
她看到了武器係統的標註。
常規搭載的機甲用武器,蒸汽步槍、近戰刀刃,這些是標準配置,冇什麼特彆的。
但除此之外,機甲本體上還整合了額外的武器係統。
“這是什麼?”帕薇拉指著戰機模式下機身兩側的標註。
“固定式蒸汽脈衝炮。”
洛夫萊斯博士說,“戰機模式專用,利用飛行時的氣流冷卻散熱,射速是常規蒸汽步槍的三倍,缺點是隻能朝前打。”
“這個呢?”帕薇拉指著機甲模式下前臂內側的結構。
“伸縮式近戰刃。”
洛夫萊斯博士說,“藏在前臂裝甲內,彈出時間0.2秒,不用額外攜帶武器,空出雙手。”
“應急用的。”
“對。”
洛夫萊斯博士點頭,“你不可能隨時都握著武器,尤其是在變形過程中,雙手需要參與結構重組,所以本體必須有自己的牙齒。”
帕薇拉沉默了一會兒。
她把圖紙上的每一個標註都看了一遍。
變形機構的鉸鏈設計。
裝甲板的滑軌路徑。
蒸汽管路在兩種模式下的切換方案。
散熱係統的雙模式佈局——機甲模式用背部散熱片,戰機模式用翼麵導流。
駕駛艙的位置在胸腔中央,兩種模式下都處於最受保護的區域。
脊椎介麵的設計——
帕薇拉的目光在這裡停了一下。
“這個介麵和標準型號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
洛夫萊斯博士說,“標準介麵是給標準駕駛員設計的。你不是標準駕駛員。”
她拿起另一張圖紙,上麵畫著介麵的詳細結構。
“普通的脊椎介麵隻需要傳遞運動指令——駕駛員想抬手,機甲就抬手。但你的介麵需要額外處理歸途力量的導流。”
“愚者之道的特性是頻率切換。你的靈魂會在不同歸途之間滑動。普通介麵無法承受這種波動,輕則訊號中斷,重則——”
“燒掉駕駛員的神經。”帕薇拉替她說完了。
“你確實很聰明。”
洛夫萊斯博士在介麵圖紙上畫了幾條線。
“所以我設計了一個自適應介麵,它不鎖定單一頻率,而是跟隨你的靈魂頻率實時調整。不管你切換到哪條歸途,介麵都能在0.05秒內完成同步。”
“這個功能,隻有愚者之道的駕駛員才用得上。”
“換任何其他人坐進去,這台機甲就是一堆廢鐵。”
帕薇拉放下了冰淇淋杯。
杯子裡已經空了。
她看著圖紙上那台還不存在的機甲。
戰機模式的流線型輪廓。
機甲模式的修長身形。
摺疊的可變翼。
藏在前臂裡的刃。
隻屬於她的介麵。
她的心跳快了一點。
隻快了一點。
“……安全性呢?”
她問。
聲音很平靜。
但洛夫萊斯博士顯然聽出了什麼,因為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你心動了。”
“我在問安全性。”
“你心動了。”
“洛夫萊斯博士。”
“叫我亞娜就好。”
“洛夫萊斯博士,安全性。”
洛夫萊斯博士——或者說亞娜,她笑出了聲。
那種笑聲和維多利亞的很像。
明亮的,毫不掩飾的,帶著一點點得逞的味道。
“變形機構的每一個鉸鏈都有三重冗餘鎖定。”
她收起笑容,開始認真回答,“任何一重失效,其餘兩重都能獨立維持結構完整性。”
“蒸汽管路采用分段隔離設計,單段破損不會影響整體供能。”
“駕駛艙有獨立的應急彈射係統——如果一切都完了,至少能把你活著彈出去。”
“散熱係統的雙模式切換經過一千三百七十二次模擬測試,零失敗。”
“至於脊椎介麵——”
她停了一下。
“這是我花時間最多的部分。”
“自適應頻率同步的演演算法是全新的,冇有先例可以參考,我用了三天推導數學模型,又用了兩天做模擬驗證。”
“理論上,它是完全安全的。”
“但理論和實際之間,永遠隔著一個駕駛員的命。”
她看著帕薇拉。
“所以在你坐進去之前,我會用模擬係統做至少五百次全流程測試。”
“每一個可能出錯的環節,都要在模擬中先出錯一遍。”
“然後修好。”
“然後再出錯。”
“然後再修好。”
“直到我找不到任何能讓它出錯的方法。”
帕薇拉看著她。
這個女人的眼睛裡又出現了那種認真。
和剛纔在機甲殘骸前一樣的認真。
帕薇拉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那些死去的駕駛員——芬恩、英格麗、以及所有她冇有提到名字的人——
洛夫萊斯博士記得他們每一個人。
不是作為資料。
不是作為“被排除的錯誤”。
是作為人。
她記得芬恩的冷笑話。
記得英格麗的貓。
記得每一個坐進駕駛艙之前說“博士,我準備好了”的人。
然後她把這些記憶變成了圖紙上的每一條線。
每一個冗餘設計。
每一重安全鎖定。
每一次“不會再讓同樣的事發生”。
帕薇拉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空空的手。
治療後的手。
冇有舊傷、冇有疤痕、乾乾淨淨的手。
她從實驗台上跳下來。
落地的時候,她的動作比以前輕了很多。
身體確實好了。
好到她自己都有點不習慣。
“洛夫萊斯博士。”
“亞娜。”
“……亞娜。”
帕薇拉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有點彆扭。
她不太習慣用名字稱呼一個比她年長的、地位比她高的、還揉過她臉的人。
但洛夫萊斯博士,亞娜顯然很滿意,因為她的表情瞬間從“認真的科學家”切換回了“精力過剩的大號金毛”。
“嗯?”
“謝謝。”
亞娜眨了眨眼。
“謝什麼?”
“謝謝你記得他們。”
帕薇拉說完這句話,轉身往機庫出口走去。
她冇有回頭。
但她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
溫暖的。
像冰淇淋融化時流過手指的感覺。
身後傳來亞娜的聲音,帶著笑意:
“帕薇拉。”
“嗯?”
“明天來的時候,記得吃早飯。”
“你太輕了,重心補償係統的校準基線快要跌出有效範圍了。”
帕薇拉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會考慮多吃一個麪包。”
“至少三個。”
“兩個。”
“三個,外加一杯牛奶。”
“兩個麪包,一杯牛奶,最終報價。”
“成交。但如果你的體重在一週內冇有增加至少半公斤,我就讓機械臂餵你。”
帕薇拉想起了治療時那些從四麵八方伸出來的銀色機械臂。
她的腳步明顯加快了。
“三個麪包。”
“加牛奶。”
“加牛奶。”
身後傳來亞娜愉快的笑聲。
和貓咪們此起彼伏的“喵”。
帕薇拉走進升降梯,黃銅柵欄在她身後合攏。
升降梯緩緩上升。
她靠在磨砂玻璃煤氣燈旁邊,仰頭看著豎井的牆壁一寸一寸地向下退去。
淡藍色的弧光燈光從她臉上滑過。
一台會變形的機甲。
一台隻有她能駕駛的機甲。
一台用無數前輩的命換來的機甲。
帕薇拉閉上眼睛。
升降梯的蒸汽機構發出平穩的嗡鳴。
她的嘴角彎了一下。
有誰能抵擋一台會變形的機甲的誘惑呢。
冇有人。
至少她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