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萊斯博士的笑容消失了。
這在帕薇拉認識她的短暫時間裡,還是第一次。
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冇有了好奇,冇有了興奮,冇有了那種讓人分不清是天才還是瘋子的光芒。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帕薇拉很熟悉的東西。
認真。
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其他情緒的認真。
“帕薇拉。”
洛夫萊斯博士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精密儀器校準過。
“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人品。”
“可以覺得我是個瘋子。”
“可以覺得我對你做的那些事,治療也好,揉臉也好,紮小揪揪也好——我知道都有點過分。”
“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相信。”
她轉過身,麵對著那一排排沉默的機甲殘骸。
那些燒穿的駕駛艙。
那些扭曲的關節。
那些再也不會有人坐進去的座椅。
“他們每一個人,”洛夫萊斯博士說,“都是自願的。”
“每一個人都知道風險。”
“每一個人都寫下了遺囑,和家人告了彆。”
“然後坐進駕駛艙,繫好安全帶,對我說——”
她停頓了一下。
“‘博士,我準備好了。’”
機庫裡很安靜。
隻有遠處管道中蒸汽流動的低沉嗡鳴。
“第一個駕駛員叫芬恩。”
洛夫萊斯博士的手指輕輕觸碰那台翅膀機甲的裝甲板,“他是個話很多的人,每次測試前都要講一個冷笑話,他說如果他成功了,要請全研究院吃飯。”
“他冇成功。”
“但他的資料幫我排除了蒸汽鍋爐在高空低壓環境下的過載問題。”
她的手指移到下一台。
“第三個駕駛員叫英格麗。她是個很安靜的女人,測試前唯一說的話是‘記得幫我喂貓’。”
“她的資料幫我解決了推力平衡的核心演演算法。”
洛夫萊斯博士轉回來看著帕薇拉。
“每一次失敗,都意味著一個錯誤被永久排除。”
“每一個生命,都換回了一條不會再殺人的路。”
“到現在為止,我已經排除了一千三百七十二個致命缺陷。”
她伸出手,豎起一根食指。
“而這一次——你的這一台——”
“我有預感。”
“它會是最成功的一台。”
帕薇拉看著她。
冰淇淋又滴了一滴在手指上。
她冇有去舔。
“你對每一個駕駛員都這麼說嗎?”
洛夫萊斯博士眨了眨眼。
然後笑了。
那種瘋子一樣的、充滿好奇的笑容又回來了。
“不。”
“我隻對活著的那些說。”
帕薇拉盯著她看了三秒。
然後把冰淇淋整個塞進了嘴裡。
“……你的安慰方式真的很有問題。”
“這不是安慰,這是統計學!”
……
接下來的五天,帕薇拉每天都會來第七分部。
因為洛夫萊斯博士需要她的更多身體資料。
大量的身體資料。
脊椎曲率、關節活動範圍、肌肉反應速度、神經傳導延遲、重心分佈、呼吸頻率、心率變化曲線——
甚至包括她在不同情緒狀態下的瞳孔擴張幅度。
“為什麼需要瞳孔資料?”帕薇拉問。
“因為你的機甲不是給彆人設計的。”
洛夫萊斯博士頭也不抬,手裡的筆在圖紙上飛速移動,“是給你設計的,隻給你。”
“每一個引數都要和你的身體完美匹配。”
“你的脊椎弧度決定了座椅的角度。”
“你的手臂長度決定了操控杆的位置。”
“你的反應速度決定了係統的響應延遲。”
“甚至你的體重——”她終於抬頭看了帕薇拉一眼,目光在她單薄的身板上停留了半秒,“——決定了重心補償係統的校準基線。”
“雖然這個數值小得讓我有點擔心。”
“……我吃得其實不少。”
“那你需要吃更多。”
帕薇拉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她坐在實驗台邊緣,捧著一杯冰淇淋,雙腿懸空晃盪,看著洛夫萊斯博士工作。
這個女人的工作狀態和她平時判若兩人。
平時的洛夫萊斯博士像一隻精力過剩的大號金毛。
和維多利亞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看到什麼都興奮,摸到什麼都好奇,隨時可能撲過來揉你的臉。
但工作中的洛夫萊斯博士——
帕薇拉想了想。
像一台機器。
不。
比機器更精確。
機器隻會按照程式執行。
而洛夫萊斯博士在創造程式本身。
她的筆尖在圖紙上劃過的每一條線都帶著某種帕薇拉說不清的東西。
非常確定,如同她已經在腦子裡把這台機甲造了一千遍,現在隻是把最完美的那一版畫出來。
貓咪助手們在她周圍忙碌著。
艾蒂娜女士站在一摞檔案上方,用爪子翻閱資料包告,偶爾發出一聲簡短的“喵”。
帕薇拉現在已經學會分辨了,短促的“喵”是確認,拖長的“喵——”是質疑,連續兩聲“喵喵”是催促。
白貓艾德負責遞工具。
他的效率比第一天提高了不少,隻打翻了兩次墨水瓶。
第二次打翻的時候,艾蒂娜女士的尾巴抽了一下,但冇有罵他。
隻是用那種指責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艾德的耳朵立刻貼平了。
帕薇拉覺得這兩隻貓之間的關係挺有意思的。
但她冇有多想。
因為洛夫萊斯博士把第一版設計圖攤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