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薇拉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
她的後背緊緊貼著牆壁，像是想把自己嵌進牆裡。
銀色的頭髮散亂地垂在臉頰兩側，遮住了大半張臉。
隻露出一雙眼睛。
紅紅的。
與塔之道的那種赤紅色不同。
更像是哭過之後的那種紅。
她盯著房間另一側的那扇門。
那扇通往治療室的門。
純白色的，表麵光滑如鏡，此刻緊緊地關著。
但帕薇拉知道門後麵是什麼。
那些機械臂。
數不清的、銀色的、關節靈活的機械臂。
它們現在應該正安安靜靜地收在牆壁裡，像一群沉睡的蛇。
但隻要洛夫萊斯博士一聲令下——
它們就會醒來。
帕薇拉打了個寒顫。
她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今天不想再看那扇門了。
今天已經是她來到這個設施的第二天了。
第二天。
感覺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昨天的精神空間測試其實還好。
洛夫萊斯博士說會很疼，帕薇拉當時還想，能有多疼？
她連線過機甲。
那種金屬探針直刺脊椎、神經被強行撕開的痛苦，她經曆過無數次。
所以精神空間裡的測試——
確實疼。
但在她的承受範圍內。
甚至可以說，比她預期的要輕鬆。
洛夫萊斯博士在精神空間裡測試了她的歸途力量。
讓她在塔之道和魔術師之道之間反覆切換。
測試切換的速度、精度、穩定性。
測試她在不同歸途狀態下的反應時間、思維模式、力量輸出。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約三個小時。
帕薇拉全程保持清醒，按照指令完成每一個動作。
測試結束後，她感覺有點累，但冇有受傷。
洛夫萊斯博士看起來很滿意。
她說帕薇拉的表現超出了她的預期。
她說帕薇拉的靈魂適應性確實是她見過的最好的。
她說這台機甲一定能發揮出前所未有的效能。
帕薇拉當時還挺高興的。
然後她們離開了精神空間。
回到了現實世界。
洛夫萊斯博士說，精神層麵的檢查已經完成了。
接下來是身體層麵的檢查。
帕薇拉點了點頭。
她以為就是普通的體檢。
量身高、測體重、檢查視力、聽力、反應速度之類的。
軍醫那裡也做過類似的檢查。
雖然繁瑣，但不算什麼大事。
然後她被帶到了洛夫萊斯博士的實驗室。
那是一個巨大的、充滿各種精密儀器的房間。
牆壁是純白色的，到處都是那種淡藍色的弧光燈。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液和機油的味道。
洛夫萊斯博士讓她站在房間中央的一個平台上。
然後開始了檢查。
第一輪是基礎資料。
身高、體重、臂展、腿長。
這些都很正常。
第二輪是神經傳導速度測試。
洛夫萊斯博士在她身上貼了很多小型的電極片，然後用儀器測量她的神經反應。
有點癢，但還能忍。
第三輪是骨骼密度掃描。
一台巨大的機器從頭頂降下來，發出嗡嗡的聲音，在她身體周圍緩緩移動。
帕薇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等待掃描結束。
接著——
洛夫萊斯博士的臉色變了。
她盯著儀器上顯示的資料，眉頭越皺越緊。
帕薇拉注意到了這個變化。
“博士？”
“……繼續下一輪。”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有點沉。
第四輪是肌肉組織分析。
第五輪是內臟功能檢測。
第六輪是脊椎結構掃描。
每完成一輪，洛夫萊斯博士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到第六輪結束的時候，她的表情已經完全不像之前那種充滿好奇和興奮的樣子了。
她看起來——
生氣。
非常生氣。
但不是對帕薇拉生氣。
而是對某種她看到的東西生氣。
洛夫萊斯博士走到帕薇拉麪前。
碧綠色的眼睛直視著她。
“轉過身。”
帕薇拉照做了。
她感覺到洛夫萊斯博士的手指輕輕按在她的後背上。
從頸椎開始，一節一節地往下摸。
每摸到一個位置，就停頓幾秒。
帕薇拉能感覺到那些手指在微微顫抖。
“……這是第三節。”
洛夫萊斯博士的聲音很輕。
“錯位癒合，偏移角度大約七度。”
“第五節。”
“壓縮性骨折，癒合後高度減少了至少三毫米。”
“第七節。”
“裂紋，三條，貫穿整個椎體。”
“第九節。”
“……”
洛夫萊斯博士停住了。
她的手指按在帕薇拉的腰部位置，一動不動。
“你的脊椎上麵還有探針插入的痕跡。”
“不止一次。”
“至少……十次以上。”
“而且冇有經過任何保護措施。”
“直接刺入。”
帕薇拉冇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洛夫萊斯博士說的是什麼。
那是她在懲戒營時留下的。
每一次連線“暴徒-IV”，探針都會直接刺入脊椎。
冇有麻醉。
冇有緩衝。
冇有任何保護。
帕薇拉本來以為是懲戒營的機甲就是這樣設計的。
能活下來就活下來。
活不下來就換下一個。
但後來她才知道哪怕是懲戒營，也會接受脊椎改造手術。
她的情況恐怕比她原本以為的要更加特殊。
……
洛夫萊斯博士的手已經從她背上移開了。
帕薇拉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深深的歎息。
“轉回來。”
帕薇拉轉過身。
洛夫萊斯博士看著她。
那雙碧綠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憤怒、心疼、還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你的身體狀況。”
洛夫萊斯博士說，
“已經不能說是不好了。”
“簡直是糟糕透頂。”
她頓了一下。
“這具身體的原本資質近乎完美。骨骼密度、肌肉纖維、神經傳導速度——所有指標都遠超常人。”
“如果好好培養，你應該可以成為最頂尖的機甲駕駛員。”
“但現在。”
“幾乎全身上下都是反覆受傷和錯誤癒合導致的舊傷和暗傷。”
“尤其是脊椎。”
洛夫萊斯博士的語氣變得更加嚴厲了。
“你的脊椎上有至少二十處明顯的損傷痕跡。骨折、錯位、裂紋、探針插入留下的疤痕組織——這些傷如果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癱瘓了。”
“而且就在最近一個月，你應該還暴力連線了一次機甲。”
“對吧？”
帕薇拉點了點頭。
虛境裡的那一次。
她駕駛著具象化的“暴徒-IV”，在幻象中戰鬥。
雖然是虛境，但連線時的感覺是真實的。
探針刺入脊椎的痛苦也是真實的。
“你現在還能正常行動。”
洛夫萊斯博士繼續說，
“完全是一個奇蹟。”
“按照正常的醫學邏輯，你應該已經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了。”
“但你不僅能動，還能跑能跳，甚至能和人打架。”
“這隻能說明一件事——”
“你的身體正在用某種方式強行維持運轉。”
“可能是歸途力量的影響，可能是你自己的意誌力，也可能兩者都有。”
“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如果不處理這些舊傷，你的身體遲早會徹底崩潰。”
“到那時候，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
帕薇拉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
“所以我要幫你治療。”
洛夫萊斯博士說。
“把所有的舊傷和暗傷全部治好。”
“讓你的身體恢複到它本應該有的狀態。”
“這樣你才能駕駛我為你設計的機甲。”
“否則——”
她頓了一下，
“否則你連坐進駕駛艙的資格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