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是主人實驗室裡剩餘的特種塑形黏土——一種加熱後會變軟、冷卻後會變硬的材料,原本是用來製作實驗器具原型的。
艾蒂娜偷了一些。
好吧,偷了很多。
主人大概是知道的,但從來冇說過什麼。
冇有任何其他貓咪知道,艾蒂娜女士其實是一個模型愛好者。
這個愛好在貓咪裡麵可不多見。
甚至說出來還有些羞恥。
一隻貓,堂堂教皇之道的涉渡者,設施首席助手,全體貓咪的精神導師——
下班之後喜歡躲在房間裡捏小人。
如果被其他貓咪知道了,她的威嚴大概會瞬間蕩然無存吧。
所以這是她的秘密。
隻屬於她一隻貓的秘密。
艾蒂娜從毯子上翻了個身,滾到了房間另一側的工作台前。
工作台也是特製的,高度隻有普通桌子的三分之一,檯麵上擺著各種工具——微型刻刀、鑷子、砂紙、放大鏡,全部被改造成適合貓爪使用的形狀。
她跳上工作台,坐好,前爪搭在檯麵邊緣。
尾巴在身後悠悠地晃著。
今天做什麼模型呢?
她歪了歪頭,想了想。
然後她想到了艾德。
那隻戴著黑色禮帽的白色貓咪。
設施裡最年輕的助手之一。
也是最笨的助手之一。
這傢夥笨手笨腳的,每次看到她都呆呆傻傻的。
隻要她一在場,工作總是會出錯。
擰錯閥門,看錯刻度,把試劑瓶的標簽貼反。
就像昨天。
開個門都能開出故障來。
那扇巨大的鐵門發出了震耳欲聾的隆隆聲,把那個人類小女孩嚇得毛都豎起來了。
艾蒂娜當時氣得差點把他的禮帽扇飛。
事後,她罵了他整整三十秒。
三十秒對一隻貓來說已經是很長的一段訓話了。
艾德被罵的時候耳朵耷拉著,尾巴夾在兩腿之間,整個身體縮成一團,禮帽的帽簷幾乎遮住了他的整張臉。
看起來可憐巴巴的。
但隻要稍微給他一點甜頭——比如一句“做得還行”,或者用尾巴尖碰一下他的腦袋——他就又會開開心心地乖乖聽話。
尾巴會搖起來。
眼睛亮得像兩顆琥珀色的小燈泡。
怪可愛的。
對了。
今天就做個艾德的模型出來吧。
艾蒂娜的嘴角微微上揚。
雖然貓的嘴角上揚和人類的不太一樣,但如果有人在場的話,一定能看出來她在笑。
她從工具架上取下一塊白色的塑形黏土,放在檯麵上,開始用爪尖揉捏。
先是身體的大致輪廓。
圓圓的腦袋,胖胖的身子,四條短短的腿。
然後是細節。
耳朵的角度——艾德的耳朵總是微微向前傾,像是隨時在聽什麼。
尾巴的弧度——他高興的時候尾巴會翹成一個完美的問號形狀。
還有那頂禮帽。
禮帽是最難的部分。
帽簷的寬度、帽冠的高度、帽帶的位置——都需要精確到毫米級彆。
艾蒂娜一邊捏一邊哼著歌。
那是一種隻有貓才能發出的、低沉而有節奏的呼嚕聲。
她的心情很好。
非常好。
難得的假期,安靜的房間,喜歡的事情。
完美的夜晚。
……
“哢擦——”
忽然,旁邊傳來了詭異的聲響。
艾蒂娜的呼嚕聲戛然而止。
她的耳朵猛地豎起來,整個身體瞬間繃緊。
她回過頭。
有些呆滯地看到——
立著她的模型架子的那一麵牆壁突然紅光一閃。
赤紅色的光芒從牆壁的縫隙中迸射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牆壁的另一側燃燒。
然後整麵牆壁開始崩塌。
磚石碎片向四麵八方飛射。
灰塵瀰漫。
展示架上的模型被衝擊波掀飛,在空中翻滾,然後摔在地上,碎成無數片。
艾蒂娜看到了她的機甲模型——那個她花了整整三天才完成的、按照1:200比例製作的最新型皇家騎士機甲,在空中旋轉了兩圈半,然後一頭撞在對麵的牆上,斷成了三截。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然後她看到了帕薇拉。
那個人類小女孩從牆壁的破洞中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她的眼睛是赤紅色的。
瞳孔中燃燒著塔之道的光芒。
銀色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校服已經破爛不堪,露出裡麵纏滿繃帶的身體。
她的表情——
帕薇拉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瘋狂。
而是恐懼。
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恐懼。
像一隻被追趕的兔子。
“不要——不要再來了——!”
她一邊哇哇亂叫著,一邊拚命地往前連滾帶爬地跑。
再然後,機械臂來了。
從牆壁的破洞中伸出來的、銀色的、關節靈活的機械臂。
一條。
兩條。
三條。
它們像蛇一樣無聲地滑過地麵,精準地纏上了帕薇拉的腳踝。
“不要——!”
帕薇拉尖叫著,雙手抓住地毯,拚命掙紮。
她的右手爆發出赤紅色的光芒——塔之道,破滅者的力量。
光芒擊中了其中一條機械臂。
機械臂從中間斷裂,碎片飛濺。
但牆壁的另一邊立刻伸出了更多的機械臂。
兩條變成四條。
四條變成六條。
它們從各個角度纏上帕薇拉的四肢、腰部、肩膀。
帕薇拉又擊碎了一條。
又多出來三條。
她的掙紮變得越來越無力。
赤紅色的光芒開始閃爍,像是快要熄滅的火焰。
“放開我——!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
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但機械臂們毫不理會。
它們穩穩地、不緊不慢地、像是在搬運一件易碎品一樣,把帕薇拉往牆壁的破洞裡拖。
帕薇拉的手指在地毯上留下了十道長長的抓痕。
然後她被拖了回去。
消失在了破洞的另一側。
機械臂們冇有急著走。
它們先是把被擊碎的機械臂碎片一塊一塊地撿起來,整整齊齊地收好。
然後開始修複牆壁。
新的磚石從破洞邊緣生長出來,像是某種快速凝固的液態金屬。
縫隙被填平,表麵被抹光。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牆壁恢複了原狀。
光滑、完整、毫無破綻。
就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機械臂們這才縮了回去。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灰塵慢慢沉降。
艾蒂娜站在工作台上,一動不動。
她低下頭。
看著地上的一切。
她的模型。
她花了無數個夜晚、用貓爪一點一點捏出來的模型。
碎了。
滿地都是。
機甲模型斷成了三截。
鐘樓模型的尖頂不見了。
那隻微型的鹿少了一條腿。
還有她剛剛纔開始捏的、艾德的模型。
那團白色的塑形黏土被衝擊波吹到了房間的角落裡,沾滿了灰塵和碎屑,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
艾蒂娜的尾巴慢慢地垂了下來。
然後又慢慢地豎了起來。
豎得筆直。
毛全部炸開。
像一根怒氣沖天的瓶刷子。
她從工作台上跳下來。
四隻爪子踩在碎片上,發出細碎的哢嚓聲。
她飛奔到那麵被修好的牆壁前。
抬起前爪。
開始敲。
咚咚咚咚咚。
“喵!!!”
咚咚咚咚咚咚咚。
“喵喵喵!!!!”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她今天喵喵叫著罵得格外難聽。
但牆壁的另一側冇有任何迴應。
隻有極其遙遠的、極其微弱的、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來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
帕薇拉的慘叫聲。
還有她的主人聽起來很變態的興奮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