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蒂娜女士今天的心情本來很好。
她剛剛完成了下班前的最後一項工作——確認設施中所有必要裝置都在正常執行。
蒸汽迴圈係統,正常。
冷卻液管道壓力,正常。
弧光燈供電網路,正常。
通風係統,正常。
地下三層的實驗性重力補償裝置,正常。
地下四層那個她至今不知道是乾什麼用的巨大玻璃缸,正常。
裡麵那些熒光黃的顆粒還在慢悠悠地漂浮著,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去年一樣。
所有裝置,全部正常。
她在巡檢記錄板上按下了自己的爪印。
完美。
對她的主人來說,這個世界上絕大多數人類都是不值一提的庸才。
這一點艾蒂娜深以為然。
她在這個設施裡待了足夠久,見過足夠多的人類研究員來來去去。
他們笨手笨腳,理解力低下,連主人隨口說出的一個公式都要花三天時間才能消化。
最多隻能充當打下手的作用。
而且大部分時候,連下手都打不好。
那既然如此,主人為何不找一些看起來養眼一些的助手呢?
比如貓咪。
這個邏輯非常合理。
艾蒂娜覺得這是主人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之一。
當然,普通的貓咪也不比普通的人類聰明多少。
所以,作為這個設施中第一隻、也是唯一一隻被主人擢升踏入教皇之道的貓咪,艾蒂娜肩負著一項重要的職責——確保設施中的其他所有貓咪都能共享她的智慧。
教皇之道。
引導、傳授、啟迪。
將知識與理解從一個意識傳遞到另一個意識。
這對一隻貓來說其實很有難度。
貓的大腦結構和人類不同,思維模式也不同,要把人類世界的複雜概念轉化成貓能理解的東西,需要極其精細的調整。
好在主人專門為此發明瞭輔助裝置。
一套嵌入設施牆壁中的共鳴網路,能夠放大艾蒂娜的教皇之道能力,讓她的意識觸及設施中的每一隻貓咪。
通過這套網路,她可以在不直接接觸的情況下,將基礎的工作知識、安全規程、操作流程傳遞給所有助手。
雖然傳遞的深度有限——比如她也冇辦法讓一隻貓突然就理解微積分了。
但足以讓它們勝任日常的實驗室工作。
剩下的,就靠它們自己慢慢學了。
艾蒂娜慢悠悠地走過走廊。
爪墊踩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的步伐從容而優雅,尾巴高高翹起,末端微微彎曲,像一個倒寫的問號。
沿途不斷有貓咪向她打招呼。
一隻正在擦拭儀器的虎斑貓抬起頭,恭敬地喵了一聲。
艾蒂娜微微頷首。
一隻趴在管道上休息的橘貓看到她,立刻坐直了身體,耳朵豎得筆直。
艾蒂娜用尾巴尖輕輕點了點它的腦袋,算是迴應。
橘貓的尾巴都開心地搖晃了起來。
自從昨天她把那個看起來很像同類的人類小女孩帶到設施裡麵,主人就直接暫停了其他所有手上正在進行的研究。
一頭紮進了她的實驗室裡。
還拒絕了其他所有助手的隨行。
連艾蒂娜都被擋在了門外。
主人隻說了一句“我需要安靜”,然後那扇白色的門就關上了。
從昨天到現在,一直冇有開啟過。
這對艾蒂娜來說當然是個好事。
因為她直接被批了一個長假。
長假。
這個詞在艾蒂娜的字典裡出現的頻率大概和“設施爆炸”差不多。
也就是說,極其罕見。
主人是一個工作狂。
一個徹頭徹尾的、毫無節製的、能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不眨眼的工作狂。
而作為主人的首席助手,艾蒂娜的作息基本上是跟著主人走的。
主人不休息,她就不休息。
主人工作到淩晨三點,她就工作到淩晨三點。
主人突然在半夜爬起來說“我有一個想法”,她就得跟著爬起來記錄那個想法。
所以長假這種東西,對艾蒂娜來說簡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雖然不知道她那個蠢主人又打算整什麼花活。
但不妨礙她好好享受這個難得的假期。
艾蒂娜來到了自己的房間前。
一扇小號的木門,高度剛好適合貓通過,門上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刻著「艾蒂娜女士」五個字,字型是主人親手刻的,筆畫有些歪歪扭扭。
她左右看了看。
走廊裡空無一貓。
很好。
她確認冇有任何其他貓咪在場後,優雅地抬起前爪,按下了門把手。
門無聲地開啟了。
她走進了漆黑一片的房間。
然後轉身,用後腿蹬上門,把門關好。
鎖舌哢嗒一聲落入鎖孔。
她瞬間鬆懈了下來。
整個身體像是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了下去。
往前一撲。
柔軟的毯子接住了她。
她在毯子上打了個滾。
又打了一個。
四隻爪子朝天,肚皮露在外麵,尾巴在毯子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拍著。
舒服。
太舒服了。
這種不用端著架子、不用維持“艾蒂娜女士”形象的感覺,簡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
她躺了一會兒。
然後用尾巴夠到了牆壁上的一個小型拉桿開關。
尾巴尖勾住拉桿,往下一拽。
哢。
房間裡的燈亮了起來。
光線柔和而溫暖,不是實驗室裡那種冰冷的淡藍色,而是偏暖的橘黃色。
主人特意為她調過的。
燈光照亮了整個房間。
房間不大,大概隻有普通實驗室的四分之一。
但對一隻貓來說已經綽綽有餘了。
地上鋪著厚實的深色地毯,角落裡有一個圓形的貓窩,裡麵墊著好幾層棉墊,看起來蓬鬆得像一朵雲。
旁邊是一個小型的飲水裝置和食盆,都是黃銅製的,擦得鋥亮。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牆壁。
三麵牆壁上,從地麵到天花板,整整齊齊地排列著一格一格的展示架。
展示架是透明玻璃製的,每一格裡麵都放著一個小小的東西。
模型。
各種各樣的模型。
有機甲的模型——從最早期的笨重鐵箱子到最新型的人形機甲,每一代都有,比例精確,細節豐富,連裝甲板上的鉚釘都清晰可見。
有建築的模型——艾森堡的鐘樓、皇家騎士學院的主教學樓、維多利安的大教堂,甚至還有一個縮小版的第七分部入口。
有動物的模型——鳥、魚、鹿、狼。每一個都栩栩如生,姿態各異。
還有一些更小的、更精緻的東西。
一把微型的椅子。
一盞微型的煤氣燈。
一本微型的書,封麵上甚至能看到模糊的文字。
所有這些模型,全部是艾蒂娜用貓爪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