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被篡改的“安全半徑”主席台上，三尊“泰鬥”，頃刻間倒了兩尊。
一個死於自己的白紙黑字，一個死於老婆的銀行賬戶。
整個會場安靜得能聽到中央空調出風口那單調的“嘶嘶”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站在會場中央的年輕人身上。眼神裡，不再是看閻王爺的恐懼，而是一種看神仙顯靈般的，混雜著敬畏與匪夷所思的獃滯。
他們感覺今天來參加的不是什麼評審會。
而是一場由李恪主導的，對濱江省化工學術界的，公開處刑。
“鐵三角”隻剩下了最後一角。
安全評價專家，劉得誌。
那個從會議開始就闆著一張臉，不苟言笑，彷彿誰都欠他錢的老教授。
此刻，他再也闆不住了。
他感覺有無數根針在紮自己的後背。李恪甚至沒有看他，但他能感覺到，那個年輕人的氣場，已經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牢牢罩住。
屁股下的椅子像是燒紅的烙鐵。
他用一個極其緩慢的動作，將椅子朝後方挪了半寸，又挪了半寸。
然後低下頭，假裝在收拾桌上的檔案，眼角的餘光，卻死死地瞄著主席台側後方那扇通往安全通道的小門。
隻要能挪到那裡，就能逃離這個修羅場。
他的腳尖剛剛觸地。
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劉教授，請留步。”
劉得誌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他機械地轉過身，臉上堆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李……李專員，有事？那個……我老伴高血壓犯了，我得……我得趕緊回去看看……”
“不急。”李恪的語調平直得像心電圖拉成了一條直線。
“您夫人的高血壓，應該沒有天成化工廠這顆炸彈的壓力高。”
“在您走之前，關於您在這份報告中做出的‘定量風險評估’（QRA）結論，我還有一個數學上的小問題，需要向您請教。”
劉得誌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穀底。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李恪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再次示意技術人員切換PPT。
大螢幕上，出現了一張色彩斑斕的“風險雲圖”。紅、黃、藍三色漸變，線條流暢，看上去非常高階，更像是一件掛在畫廊裡的現代藝術品。
圖上，一個紅色的，代表“高緻死風險”的區域，被清晰地標註了出來。
李恪指著那張漂亮的圖。
“劉教授，根據您的這份QRA報告，最終結論是：在最壞的情況下，也就是儲罐發生瞬時毀滅性破裂，其爆炸衝擊波的緻死半徑，僅為50米。”
“而天成化工廠的廠區圍牆，距離最近的居民區‘幸福裡小區’，直線距離是200米。”
“因此，您的結論是，該專案對周邊的公共安全風險，處於‘可接受’的水平。”
李恪看著劉得誌，問道：“我總結得沒錯吧？”
劉得誌強作鎮定，喉嚨發乾地點了點頭。
“沒……沒錯。這是我和我的團隊，使用了國際上最權威的英國DNV公司的PHAST風險模擬軟體，經過了上萬次的計算機模擬，才得出的最科學，最嚴謹的結論。”
他試圖用“國際權威軟體”和“上萬次模擬”這種聽上去就很唬人的辭彙，來增加自己結論的可信度。
台下一些人聽得連連點頭，覺得這麼高科技的東西，應該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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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體是權威的。”李恪點了點頭。
“但是，輸入軟體的引數，是人填的。”
李恪的這句話，讓劉得誌的眼皮狂跳了一下。
“我剛才，利用您在報告附錄裡提供的基礎引數，反向推導了一下您整個模擬計算的數學模型。”
李恪的語速不疾不徐，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鎚子，敲在劉得誌的心上。
“我發現，在您的模型裡，有一個最關鍵的，也是最核心的輸入引數，存在著極其嚴重的邏輯錯誤。”
李恪指著螢幕上的一個小字註釋。
“在設定‘洩漏源項’，也就是模擬洩漏發生時那個破口的大小時，您輸入的數值是：‘洩漏孔徑10毫米’。”
劉得誌的臉色開始發白。
“10毫米，也就是1厘米。”李恪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大概，就相當於一根手指那麼粗的一個小洞。”
“劉教授，我想請問您，這個10毫米的引數，是怎麼得來的？”
“難道您是提前跟那個儲罐商量好了，讓它在爆炸的時候，務必隻破這麼一個，小小的，優雅的洞嗎？”
“噗——”
台下有人沒忍住，又笑了出來。這笑聲在死寂的會場裡，顯得格外刺耳。
李恪沒有笑，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嚴肅。
“根據國家《危險化學品重大危險源辨識與評估導則》的規定，在進行定量風險評估時，對於壓力容器的洩漏場景，必須考慮並優先採用‘最壞可信事故場景’原則！”
“對於一個儲存著上千噸高壓液氨的球罐來說，它的‘最壞可信事故場景’，不是破一個小洞。”
“而是‘全管徑斷裂’！甚至是‘罐體瞬時完全破裂’！”
李恪的目光變得像刀一樣鋒利。
“天成化工的液氨進出料主管道，公稱直徑是200毫米！”
“劉教授，你用一個10毫米的小洞，去代替一個200毫米的斷口，來計算爆炸的威力。”
“這在數學上，叫‘偷換概念’。”
“在邏輯上，叫‘掩耳盜鈴’。”
“而在法律上，”李恪的聲音變得冰冷，“它叫‘提供虛假證明檔案罪’！”
“我剛才也用PHAST軟體，重新模擬了一下。”李恪平靜地說道，“隻不過，我把洩漏孔徑，改成了符合規定的200毫米。”
他拿出自己的手機，將一張剛剛模擬出來的，新的風險雲圖，投射到了大螢幕上。
在那張新的雲圖上，那個代表著“高緻死風險”的紅色區域，比劉得誌的那張擴大了十幾倍，像一個巨大的血紅色的腫瘤，從天成化工廠的位置，瘋狂地向四周蔓延。
“如果按照200毫米的全管徑斷裂來計算。”
“爆炸衝擊波的緻死半徑，不是50米。”
“而是800米。”
李恪的筆，在地圖上，以天成化工廠為圓心，畫出了一個半徑800米的，巨大的圓圈。
那個剛剛還被認為是“安全”的“幸福裡小區”，被完整地，嚴絲合縫地，圈在了這個血紅色的死亡半徑之內。
“劉教授，如果真的發生了爆炸。”
“那幾千條無辜的生活在‘幸福裡’的居民的生命。”
“您打算，用您這張被篡改過的，錯誤的模擬圖，去賠償嗎？”
劉得誌看著大螢幕上那個刺眼的血紅色的圓圈，感覺自己的眼睛像是被針紮了一樣。
他手中的那杯水再也拿不住。
“哐當！”
玻璃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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