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2章 重返核心圈李恪開著那輛滿載著雞蛋和紅棗的皮卡車，返回了省城。
當這輛車身滿是泥濘，後車廂裡還散發著鄉土氣息的“戰車”，停在省督查室那棟窗明幾淨的辦公樓下時，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側目。
門衛一開始甚至不想讓他進，以為是哪裡來的農民，開車走錯了地方。
直到李恪搖下車窗，露出那張標誌性的，麵無表情的臉。
門衛才一個激靈，猛地想起了這位“大神”的傳說，連忙敬禮放行。
李恪抱著他那個依舊乾淨如新的軍綠色大水杯，走進了督查室的辦公室。
他一進門，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為之一靜。
所有正在工作的同事，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那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最初的審視和輕慢。
也不再是後來的敬畏和疏遠。
那是一種，混雜著好奇、崇拜、以及一絲“看史前生物”的複雜眼神。
他們看著李恪，就好像在看一個剛剛從“諾曼底登陸戰”的戰場上，毫髮無損，還順便繳獲了一車戰利品回來的“戰神”。
“小……不，李專員！您回來了！”
一個年輕的同事，最先反應過來，連忙站起身，熱情地打著招呼。
其他人也紛紛起身，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容。
“李專員，辛苦了！”
“哎呀，李專員，您這去基層一趟，感覺氣色更好了！”
李恪對這些浮於表麵的客套，沒有任何回應。
他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徑直走向自己那個已經空了三個月的工位。
工位上，一塵不染，顯然是有人每天都在打掃。
就在這時，督查室主任劉光明的辦公室門開了。
劉光明快步走了出來，臉上掛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於諂媚的笑容。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李恪麵前，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李恪的手。
“哎呀！李恪同誌！你可算是回來了！歡迎！熱烈歡迎啊！”
劉光明的態度，與三個月前，那個想用一堆爛賬給李恪下馬威的他，判若兩人。
他現在看李恪的眼神，卑微得像一個剛進宮的小太監，在仰望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李恪同誌，你在石頭村的事蹟，我們都聽說了！真是……真是讓我們這些在辦公室裡坐久了的老同誌，汗顏啊！你以一己之力，端掉了一個盤踞多年的宗族惡勢力，為國家挽回了數百萬的損失，這簡直就是我們督查戰線的楷模！”
劉光明一連串的彩虹屁，拍得又響又亮。
李恪不著痕跡地抽出自己的手，推了推眼鏡。
“報告劉主任，我隻是修正了一些不合邏輯的錯誤。”
“對對對！修正！修正得好！”劉光明連連點頭，然後壓低了聲音，湊到李恪耳邊，“李恪同誌，省長辦公室那邊，早就打過招呼了。”
“周省長點名，讓你明天務必參加‘全省經濟工作擴大會議’。”
“他還特意交代，讓你以‘省長特別觀察員’的身份列席，坐在第一排。”
劉光明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充滿了羨慕嫉-妒-恨。
省長特別觀察員，這是一個從未有過的身份。
雖然沒有實權，但“省長”兩個字，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這意味著，李恪，這個剛從山溝溝裡回來的年輕人，已經真正進入了省裡最高領導的視野核心。
“這是明天會議的議程，和各廳局提交上來的彙報材料初稿。”
劉光明將一摞像磚頭一樣厚的檔案，畢恭畢敬地，放在了李恪的桌子上。
“周省長的意思是，讓你提前‘過目’一下，看看這裡麵，有沒有什麼‘不合邏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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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恪看著那厚厚的一摞檔案，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沒有休息，也沒有去理會同事們投來的複雜目光。
他直接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擰開水杯，喝了一口水。
然後，他翻開了第一份檔案。
他的大腦，瞬間進入了高速運轉的“掃描”模式。
發改委的《全省固定資產投資報告》、財政廳的《年度財政收支分析》、工信廳的《工業增加值資料解讀》……
海量的資料，像潮水一樣，湧入他的大腦，被自動分類、儲存、建立索引。
辦公室的燈，一盞盞熄滅，同事們都下班了。
隻有李恪的工位上，那盞檯燈，還亮著。
他看得很快，幾乎是一目十行。
當他翻到省招商局的彙報材料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這份報告，做得極其精美。
銅版紙印刷，全綵圖表，設計感十足。
報告的撰寫人，是省招商局新上任的局長，趙立冬。
李恪的資料庫裡，關於趙立冬的資訊，立刻浮現。
趙立冬，四十二歲，美國常春藤盟校統計學博士，歸國人才，典型的技術型官僚。
他最擅長的，就是用各種複雜的數學模型和統計學工具，來“優化”和“修飾”資料，讓原本平平無奇的業績，看起來光彩照人，無懈可擊。
吳有為倒台後，趙立冬臨危受命，他急於想打一個翻身仗，重塑招商局的形象。
這份報告，就是他準備在明天的大會上，一鳴驚人的“殺手鐧”。
李恪的目光，落在了報告的第14頁。
那是一張名為“全省實際利用外資額季度同比增長曲線”的圖表。
圖表上，那根代表著增長率的紅色曲線，劃出了一道優美而陡峭的上揚弧線，最終停留在了“15%”這個令人振奮的數字上。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完美。
但李恪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覺得，這條曲線的斜率，和他記憶中，省稅務局上半年“涉外企業增值稅入庫總額”的資料，以及省電力局“重點外資企業工業用電量”的資料，在邏輯上，產生了嚴重的衝突。
投資額暴漲，但稅收和用電量，卻沒有出現相應的增長。
錢，到底去哪了？
李恪的大腦，開始自動進行跨部門資料的交叉比對。
招商局的資料，像一條河流。
稅務局的資料，是它的下遊。
電力局的資料，是它的支流。
工商局的企業登出資料，是它的蒸發量。
四條不同來源的資料流，在他的腦海中，匯聚、碰撞、驗算。
深夜，十一點。
整個辦公大樓，隻剩下李恪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他合上了最後一本檔案，在那本屬於他的，寫滿了奇怪符號的筆記本上，畫出了幾個鮮紅的圓圈。
每一個圓圈，都代表著一個巨大的，被華麗資料所掩蓋的，邏輯黑洞。
李恪靠在椅子上，轉頭看向窗外。
遠處，省委大樓的頂端，那顆紅色的五角星，在夜色中閃閃發光。
他擰開水杯，喝了一口已經冰涼的茶水，輕聲自語。
“資料可以修飾。”
“但邏輯，不會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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