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隻穿著單薄的寢衣,頭髮散亂,被兩個士兵死死按在地上,滿臉狼狽。
林夫人吳氏,哭得肝腸寸斷,幾乎暈厥過去,被丫鬟們死死扶著。
府裡的少爺、管家、賬房先生,還有各個院裡的婆子丫鬟,一個都不少。
全都被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我們這些下人,擠在一處,瑟瑟發抖,麵麵相覷。
我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昨天還富貴滔天、聲勢顯赫的林家,怎麼一夜之間,就淪為了階下囚?
禁軍士兵在府裡進進出出,神色匆匆。
一箱箱的金銀珠寶、綾羅綢緞,被他們抬了出來,整齊地堆在院中。
一本本的賬冊,一封封的書信,也被小心翼翼地裝進箱子,貼上封條。
天,漸漸亮了。
一個身著官服的人,緩緩走到我們麵前,神色冷漠。
他展開一卷明黃色的綢緞,那是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他的聲音尖利刺耳,劃破了清晨的寂靜,也刺進了每個人的心裡。
“吏部侍郎林伯淵,結黨營私,貪贓枉法,暗通逆黨,意圖謀逆,罪大惡極,無可赦免。”
“著,抄冇林伯淵全部家產,闔家上下,儘數流放三千裡,永世不得回京。”
流放。
這兩個字,像兩把冰錐,狠狠刺進每個人的耳朵裡,涼透了心底。
林伯淵在地上瘋狂掙紮,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神裡滿是絕望與不甘。
吳氏再也支撐不住,徹底暈了過去。
那官員收起聖旨,目光冷漠地掃過我們這群瑟瑟發抖的下人。
他身邊一個身著吏服的人,上前一步,高聲說道。
“林府所有在冊奴仆,即刻起,收歸官奴,歸入奴籍。”
人群中,瞬間發出一陣絕望的嗚咽聲,有人忍不住哭出了聲。
那吏員又道:“念你們不知情,未曾參與主家謀逆之事,可免一死。”
“但奴籍在冊,需隨林府眾人,一同隨行流放。”
隨行。
跟著主家,一起踏上那茫茫流放之路,不知歸期,不知生死。
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哭聲、求饒聲、絕望的呐喊聲,交織在一起,響徹整個前院。
幾個士兵見狀,上前幾步,用刀鞘狠狠抽打哭鬨的人。
哭聲漸漸被壓製下去,院裡又恢複了死寂。
隻剩下人們壓抑的啜泣聲,在清晨的風裡,格外悲涼。
那個吏員,從懷裡掏出一疊紙,放在手中。
“這是你們的流放令,上麵有你們的名字。”
說著,他隨手將那疊紙,狠狠扔在地上。
“找到自己的名字,撿起來拿著。”
“明日一早,準時上路,誤了時辰,以抗旨論處。”
紙張散落一地,像一隻隻折翼的白色蝴蝶,狼狽不堪。
人們瘋了一樣,撲上前去,在紙堆裡瘋狂翻找,生怕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我也擠了過去,雙手不停地翻找著,指尖冰涼,止不住地發抖。
我在林府,才待了一天。
我甚至還冇領到第一文月錢,還冇真正摸清府裡的規矩。
命運就給了我最沉重的一擊。
忽然,我在一堆紙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字跡。
上麵用毛筆,工工整整地寫著我的名字——魏周。
是我剛入府時,張嬤嬤給我登記奴籍時寫的。
我顫抖著伸出手,撿起那張紙。
紙張很薄,很輕,幾乎冇有分量。
可握在手裡,卻重逾千斤,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以為的活路,終究還是冇了。
我又成了那無根的浮萍,任由命運的洪流裹挾著,不知要衝向何方,不知能否再見到明日的太陽。
04
我死死攥著那張薄薄的紙。
紙張的邊緣,被我的指節捏得發白,起了褶皺。
周遭的哭嚎聲,求饒聲,士兵冰冷的嗬斥聲,彷彿都離我遠去了。
我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張紙上的三個字。
墨跡淋漓,筆鋒銳利,像是三柄尖刀。
雲邊鎮。
多熟悉的名字。
熟悉到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聽見,再看見。
那是我出生的地方。
也是我拚了命,才逃出來的地方。
是我所有噩夢開始的地方。
我曾對著漫天神佛發誓,永生永世,再不踏足那片土地。
可命運,似乎總喜歡和我開玩笑。
它用最殘忍,也最荒誕的方式,將我重新推回了那個深淵。
我先是覺得可笑。
然後,那笑意便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