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誰是臥底?
深夜。
葵湧貨櫃碼頭,四號貨倉。
巨大的卷閘門緊緊閉合。
倪永孝坐在貨倉中央的一張破舊木箱上。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口開,袖子挽到手肘。
他手裡拿著一罐冰鎮的「可口可樂。
「嘶一」
拉環被拉開的聲音,在寂靜的貨倉裡顯得刺耳。
他仰起頭,喉結滾動,慢慢地喝了一口。碳酸氣泡在口腔裡炸裂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
在他周圍,站著四個人。
韓琛、羅繼、傻強,還有一個是倪家的老臣子,負責管帳的陳伯。
除了他們,貨倉的陰暗角落裡還散佈著十幾個身穿黑色西裝的保鏢。
「今晚有一批貨要出。」
倪永孝放下可樂,把玩著手裡的拉環。
「這批貨很重要,價值五千萬。我不希望出任何差錯。」
韓琛站在他對麵,那張總是掛著笑臉的胖臉,此刻卻顯得有些僵硬。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
他掏出手帕,胡亂擦了擦汗,賠笑道:「孝哥放心,兄弟們都準備好了。船老大那邊也聯絡好了,隻要船一到,馬上裝貨。絕對萬無一失。」
「萬無一失?」
倪永孝輕笑了一聲,目光透過鏡片,掃過眾人的臉。
他的目光很輕,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的時間都很長,彷彿要透過麵板,看穿他們的骨頭,看穿他們的心。
「上次爸爸出事,也是萬無一失。」
這句話一出,韓琛的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拿著手帕的手僵在半空。
羅繼站在韓琛身後,麵無表情,雙手自然下垂。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整個人顯得毫不起眼。但他插在褲兜裡的右手,正在極其輕微地、有節奏地敲擊著大腿外側。
那裡藏著一個改裝過的微型發報器。
隻有火柴盒大小,隻有一個按鈕。
「噠————噠·————噠————」
摩斯密碼。
資訊很簡單:葵湧四號倉,今晚十二點,有大貨。
發報器每一次震動,羅繼的心臟就猛烈收縮一次。
在這個封閉的迴音空間裡,任何一點異樣的聲響—哪怕是布料摩擦的聲音,都可能被無限放大,讓他喪命。
但他必鬚髮。
汗水順著羅繼的脊背流淌,浸濕了裡麵的襯衫。他感覺自己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腳下就是萬丈深淵。
與此同時,貨倉外五百米。
一輛偽裝成送貨車的指揮車裡。
黃誌誠戴著監聽耳機,神情專注而猙獰。
車廂裡堆滿了各種電子裝置,紅綠色的指示燈瘋狂閃爍。
「收到訊號了!」
旁邊的技術員猛地摘下耳機,聲音因興奮而顫抖,「位置確認,葵湧四號倉!訊號源很清晰!」
「好!終於等到你了!」
黃誌誠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這七天,他過得像鬼一樣。被投訴、被跟蹤、被潑油漆、被羞辱。
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就在等這一刻。
「行動!」
他抓起對講機,聲音嘶啞而決絕,「各單位注意,目標葵湧四號倉。全部包圍!一隻蒼蠅都別放過!記住,人贓並獲!如果倪永孝反抗,格殺勿論!」
夜色中。
幾十輛警車關掉了警笛和警燈,從四麵八方悄無聲息地向貨倉逼近。
全副武裝的飛虎隊(SDU)迅速占據了製高點,狙擊手的槍口鎖定了貨倉的每一個出口。
貨倉內。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牆上那隻鏽跡斑斑的掛鍾,「哢噠、哢噠」地走著。
時針終於指向了十二點。
然而。
預想中的汽笛聲並冇有響起。並冇有船靠岸。
海麵上依舊漆黑一片,隻有遠處燈塔的微光在閃爍。
「船呢?」
倪永孝看了一眼手錶,眉頭微微皺起。
韓琛慌了神,連忙拿出大哥大:「我————我催催船老大————」
就在這時。
「嗚—嗚——嗚」
刺耳的警笛聲突然劃破了夜空!
那是幾十輛警車同時拉響警笛的聲音,聲浪滾滾而來,震得貨倉的鐵皮頂棚都在嗡嗡作響。
緊接著,擴音器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牆壁,如雷霆般炸響:「裡麵的疑犯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
「放下武器!立刻投降!這是最後一次警告!」
「重複!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韓琛手裡的電話「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差————差佬?怎麼會有差佬?
1
」
傻強嚇得怪叫一聲,手裡的槍差點走火,慌亂地看向四周:「琛哥!怎麼辦?我們被包圍了!」
陳伯更是嚇得渾身癱軟,靠在紙箱上大口喘氣,像是隨時會心臟病發作。
隻有倪永孝。
他依舊坐在那個破木箱上,連姿勢都冇有變一下。
他拿起那罐還有一半的可樂,又喝了一口。
在那震耳欲聾的警笛聲中,他的表情平靜得可怕。
「開門。」
他淡淡地說道。
「孝哥!外麵全是警察!」韓琛驚恐地大喊,「現在開門就是送死啊!我們有槍,可以衝出去————」
「我叫你開門。」
倪永孝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冇有殺氣,卻比任何殺氣都更有威懾力。
韓琛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拉閘!」
保鏢們互相對視一眼,最終還是按下了電鈕。
「轟隆隆——
—」
沉重的卷閘門緩緩升起。
刺眼的探照燈光瞬間射了進來,將昏暗的貨倉照得如同白晝。
無數紅色的雷射點,密密麻麻地落在眾人的胸口和眉心。
「不許動!警察!」
「雙手抱頭!趴下!」
伴隨著怒吼聲,黃誌誠穿著防彈衣,手持點三八,一馬當先衝了進來。身後跟著大批荷槍實彈的重案組探員和飛虎隊隊員。
這一刻,黃誌誠覺得自己贏了。
他衝到倪永孝麵前,槍口幾乎頂在了他的腦門上。
「倪永孝!我看你這次還往哪兒跑!」
黃誌誠一把揪住倪永孝的衣領,將他從木箱上拽了起來,眼中滿是復仇的快意。
「那批貨呢?交出來!」
倪永孝被槍指著頭,卻冇有絲毫驚慌。
他甚至還伸手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語氣斯文得。
「黃Sir,這麼大陣仗?嚇壞我的員工了。」
他輕輕拍了拍黃誌誠抓著他衣領的手背,「你要找貨?都在那兒呢。隨便查。」
他指了指身後那堆堆積如山的紙箱。
「給我搜!」
黃誌誠一聲令下。
幾個探員如狼似虎地撲上去,狠狠地劃開紙箱。
「嘩啦一」
紙箱破裂。
裡麵的東西滾落一地。
不是白粉。
也不是軍火。
而是一罐罐————鐵皮罐頭。
黃誌誠愣住了。
他撿起一罐,借著燈光看清了上麵的標籤。
「梅林牌午餐肉」。
再看生產日期,已經過期三個月了。
「這就你是的貨?!」
黃誌誠猛地把罐頭摔在地上,午餐肉濺了一地,散發出一股變質的肉臭味。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倪永孝,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耍我?!」
「黃Sir,私藏過期食品也犯法嗎?」
倪永孝整理了一下被抓皺的西裝領口,慢條斯理地說道,「最近生意不好做,我想把這批過期罐頭運到非洲去餵獅子,做點慈善。這也需要向警方報備嗎?」
「你————」
黃誌誠氣得渾身發抖。
他真想一槍崩了這個混蛋。
但他不能。
眾目睽睽之下,冇有任何違禁品。如果他開槍,那就是濫殺無辜。
「如果冇別的事,請回吧。」
倪永孝看了一眼地上的午餐肉,嘆了口氣,「可惜了,浪費糧食。」
「我們還要吃夜宵。黃Sir要不要留下來一起吃點?哦對了,過期的,你可能吃不慣。」
那種高高在上的戲謔,那種掌控一切的從容,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黃誌誠的臉上。
輸了。
又輸了。
而且輸得比上次更慘,更徹底。
「收隊!」
黃誌誠咬碎了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臨走前,他在人群後方的羅繼身上停留了一秒。
羅繼低著頭,不敢與他對視。
他的心沉到了穀底。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行動失敗。
這是一個局。
一個專門用來釣出內鬼的局。
警察走了。
卷閘門重新拉下。
剛纔還喧鬨無比的貨倉,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
這種安靜,比剛纔更加恐怖,更加令人窒息。
所有人都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倪永孝從地上撿起那罐被摔爛的午餐肉,用手指沾了一點,放進嘴裡嚐了嚐。
「呸。」
他吐了出來,拿出手帕擦了擦嘴。
「確實變質了。」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剛纔,有鬼報了警。」
「如果不報警,警察怎麼會知道我們在這裡?怎麼會知道十二點有交易?」
「我這個計劃,隻有在這裡的幾個人知道。」
倪永孝邁開步子,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嗒、嗒」聲。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他首先走到韓琛麵前。
韓琛的雙腿已經開始打擺子了,冷汗把後背完全浸透。
「孝————孝哥————」
韓琛的聲音帶著哭腔,「真不是我!我對倪家忠心耿耿,天地可鑑啊!如果是我想害你,我出門就被車撞死!」
倪永孝盯著他的眼睛看了三秒。
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幫韓琛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
「我知道不是你。」
「阿琛,你是看著我長大的,也是爸爸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你。」
韓琛如蒙大赦,差點癱軟在地上:「謝謝孝哥!謝謝孝哥信任!」
倪永孝繼續往前走。
他停在了羅繼麵前。
羅繼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的肌肉緊繃,呼吸都要停止了。
但他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眼神直視著倪永孝,冇有絲毫閃躲。
我是警察。我是警察。
他在心裡默唸。
倪永孝看著羅繼,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
「也不是你。」
倪永孝拍了拍羅繼的肩膀,「你跟了阿琛這麼多年,話不多,做事穩。剛纔警察衝進來的時候,我看你很鎮定。鬼,通常都會心虛。」
「我相信你。」
羅繼感覺那隻拍在肩膀上的手,重如千鈞。他微微低下頭:「謝謝孝哥。」
最後。
倪永孝停在了那個負責管帳的陳伯麵前。
陳伯已經六十多歲了,滿頭白髮。此刻他渾身顫抖,臉色灰敗,像是已經預感到了什麼。
「二少爺,我————我在倪家乾了一輩子————」
陳伯老淚縱橫,試圖去抓倪永孝的袖子。
倪永孝側身避開,語氣變得無比輕柔,卻讓人毛骨悚然。
「陳伯,我知道你辛苦。」
「可是,你那個在英國留學的孫子,最近好像買了一輛法拉利?還是限量版的。」
陳伯的瞳孔猛地放大,驚恐地張大了嘴巴。
「那是————那是————」
倪永孝打斷了他,聲音依舊平靜,「有人想要倪家死,收買了你。讓你把我的行蹤告訴警察,借刀殺人。對不對?」
「少爺!我————我是一時糊塗!我————」
「砰!」
一聲槍響,乾脆利落。
冇有任何廢話,冇有任何猶豫。
倪永孝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把槍,槍口還冒著青煙。
陳伯的眉心多了一個血洞,鮮血和腦漿噴濺而出,灑在旁邊的貨箱上。
他瞪大了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血,濺在韓琛鋥亮的皮鞋上。
韓琛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叫出聲來。
「我最恨別人騙我。」
倪永孝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仔細地擦拭著槍口。
擦完,他把槍隨手扔給旁邊的羅繼。
「處理乾淨。」
羅繼接過那把還帶著餘溫的槍,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著地上的屍體,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陳伯是替死鬼。
真正的鬼,是他自己。
但他不明白,為什麼倪永孝會認定是陳伯?
貨倉裡。
屍體已經被拖走了,裝進了一個黑色的裹屍袋。地上的血跡也被幾桶水沖刷得於乾淨淨,隻留下淡淡的腥味。
一切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倪永孝走到韓琛身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煙盒,抽出一根菸,遞給他。
「阿琛,今晚讓你受驚了。」
「冇事,冇事。」
韓琛連忙接過煙,手還在微微發抖,連打火機都按了幾次纔打著。
「你是元老,是看著我長大的叔父輩。我最信任你。」
倪永孝幫他擋著風,看著火苗在韓琛臉上跳動,映照出他那張驚魂未定的臉。
「以後這種事,還要多靠你幫襯。」
「一定!一定!孝哥你放心,以後上刀山下火海,我韓琛絕不皺一下眉頭!
「韓琛信誓旦旦地表態。
「對了。」
倪永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隨口問道,「聽說嫂子最近很忙?」
韓琛夾著煙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滾燙的菸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燙出一個紅點,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Mary?她————她就是瞎忙。」
韓琛強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僵硬得比哭還難看,「女人嘛,就是做做美容,打打麻將,逛逛街。」
「是嗎?」
倪永孝深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韓琛的臉頰。
「讓她注意身體。」
「最近尖沙咀不太平,晚上少出門。尤其不要和陌生人見麵。」
說到這裡,倪永孝停頓了一下,湊到韓琛耳邊,低聲說道:「特別是警察。」
韓琛剛準備回話,突然脖子出遭受重擊,眼一翻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