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孔天成先前特意吩咐他來提醒的。人雖清醒,但時間不等人,半點拖不得。
孔天成起身整了整袖口,朝包廂方向欠身:
「老家主,拍賣快開場了,我先告退,不打擾諸位了。」
莉莉一直悄悄盯著他,光是坐在他近旁便心尖發燙;一聽要走,臉上的光霎時黯下去,嘴角不自覺往下垂。
「啊?這就走啦?不如……乾脆留下吧?」
老家主斜睨孫女一眼,眼裡三分無奈七分縱容,轉頭便笑著接腔:
「對,留下來!你看中哪件,爺爺當場拍下送你。」
孔天成連忙抬手,動作乾脆利落:「多謝厚意,真不必——真要送禮,也該是我備一份纔對。」
老家主麵上慈和,骨子裡卻如老樹盤根,深不可測。冇幾分真本事的人,早在這圈子裡被啃得連渣都不剩了。
孔天成無意多纏,隻想抽身離場。
回到包廂,裴特助終於按捺不住,低聲問:
「總裁,老家主主動開口幫您競春江百景圖,省時省力,您為何推了?換作別人,怕是求之不得。」
孔天成已安然坐下,神色鬆弛,指尖輕輕搭在扶手上。
「你覺得,他是白幫忙?」
他眸光沉靜,像早把一切看透,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說自己冇特別想拍的?騙誰呢。若真無掛念,何苦親自跑這一趟?他這樣的人,閒庭信步都帶著目的。」
語氣篤定,帶著久經沙場的老練:「我比誰都清楚——他盯上其中一件,絕不是來陪聊的。」
「再者,還帶上了莉莉。她從前從冇提過這事,可見行程捂得嚴實。」
裴特助眉頭微蹙:「或許……隻是給約翰麵子?畢竟對方在業內分量不輕,老家主不好駁得太難看。」
「不可能。」孔天成搖頭極快,斬釘截鐵,「若真無關緊要,派管家或秘書足矣。誰請得動他親臨?除非他自己非來不可。」
他抬手拂了拂袖口並不存在的浮塵,目光掃過牆上的鐘——秒針正一格一格咬住時間,逼近開場。
「那……若老家主也誌在春江百景圖,咱們豈不麻煩?」
裴特助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孔天成卻連眼睫都冇顫一下,隻微微眨眼,神情淡得像一泓秋水。
他挺直脊背,眉宇間透出幾分胸有成竹的沉穩,聲音清朗而篤定。
「無礙,既已到場,便從容應對——見勢而動,春江百景圖,誌在必得。」
孔天成語氣斬截,手腕微收,指節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眼皮緩緩一掀,目光如刃。
裴特助立時噤聲,垂手靜立,再不發一言。
拍賣槌落下,首件拍品登場——一隻青花瓷瓶,素淨尋常,擺作開場,倒也妥帖。
可孔天成心無旁騖,隻盯著壓軸那幅畫,對眼前這瓷器,連多看一眼都嫌費神。
他托著下頜,指尖輕叩額角,隨口問裴特助:
「這瓶子,你怎麼看?能衝到多少?」
裴特助早將拍品名錄過幾遍,心裡有數:多數人都是衝著後幾件重器來的,開場這類常規藏品,向來溫吞。
「估摸著難破百萬,按眼下行情,八十萬到一百二十萬之間浮動。」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青花雖雅,但量大、傳世多,天花板就擺在這兒。」
孔天成冇應聲,隻用指腹摩挲著下巴,目光掃過瓷身兩回,便移開了。
「第一件,青花瓷一組,起拍五十萬,請出價。」
話音未落,一樓大廳已如潮水般舉起號牌,此起彼伏。
「六十萬!」
「七十萬!」
不過半分鐘,價格已躥至一百二十萬!
向來沉得住氣的裴特助猛地睜大眼,喉結微動,竟一時失語。
這纔多久?眨眼工夫就翻了兩倍還多!
孔天成卻隻靜靜看著,直到數字跳到一百五十萬,才忽地低笑一聲,唇角微揚。
這熱度,比他預想的更燙。
「約翰當初收它,才七十萬出頭。我原以為頂到百萬已是極限,誰料直接翻番。」他輕輕搖頭,「資本家眼裡,『值不值』三個字,從來不是按成本算的。」
「所以他挑這時候拋,又穩穩吃下一口厚利。」
孔天成冇再多說,隻微微頷首。
最終,一百八十萬,被一位麵生的新晉藏家拍走。他抬眼一瞥,腦中迅速過了一遍圈內麵孔——毫無印象。
不熟。
「無妨,養精蓄銳,春江百景圖,我們勢在必奪。」
他專程而來,裴特助點頭如搗蒜。
約莫過了五四個輪次,燈光驟暗,追光打下——春江百景圖,終於現身。
孔天成霎時坐正,瞳孔一縮,眸底瞬間燃起灼灼鋒芒,彷彿獵豹鎖定了唯一獵物。
這一幅,誰也別想從他手裡搶走。
畫軸徐展,絹本生輝,在射燈下泛出溫潤而凜冽的光澤。
細密針腳勾勒的千峰萬壑、舟楫漁火,纖毫畢現,哪怕擱在今日,仍是令人屏息的絕技。
「接下來,春江百景圖,無底價開拍。」
孔天成指尖一抬,輕叩銅鈴。
叮——
一聲脆響,如裂冰破空,宣告三樓正式入場。
此前幾輪,拍品皆由一二樓競得,三樓包廂始終沉默如鐵。唯獨此刻,鈴聲一響,全場陡然一靜。
底下眾人紛紛仰頭,目光齊刷刷投向三樓孔天成所在方位。
他們清楚,樓上坐著的,不是跺一腳震三省的主,就是手握命脈的巨鱷;可此前全程冷眼旁觀,如今突然出手,反倒叫人心裡一緊。
包廂隔音極好,他能俯瞰全場,而樓下隻能看見一道模糊剪影。
鈴聲餘韻未散,一二樓舉牌的手便齊齊頓住,再無人加價。
孔天成十拿九穩——若非真有底氣硬撼,冇人會傻到上來就撞他的槍口。
裴特助不動聲色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目光飛快盤算著籌碼與節奏。
眼下局麵,尚在可控之中。
孔天成指尖有一下冇一下敲著紅木案沿,神色淡然,眼底卻無波無瀾,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他在心底飛快掐算著時辰,估摸著勝券在握,心頭剛浮起一絲篤定。
「3號包廂出價三十萬——還有更高出價的嗎?」
錘音將落未落之際,對麵寶箱驟然響起清脆鈴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