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特助剛要開口，她食指已抵上唇邊，眸光一閃，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大約，這就是少年人心照不宣的小把戲？
裴特助不明就裡，卻懂分寸。他瞥了眼孔天成微闔的眼簾，瞬間會意，隻朝莉莉微微頷首，轉身退了出去。
其實，莉莉推門那刻，孔天成便已聞見一縷幽微的香——清甜中帶點冷調，像初雪融在青檸皮上，若有似無，卻精準地鑽進了他的意識裡。
不同於裴特助身上那縷若有似無的雪鬆冷香，這股氣息甜潤清冽，分明是女士香水。
孔天成眼皮低垂，呼吸放得極輕，裝作沉入夢鄉，直到莉莉的腳步聲停在身側。
等了許久，她卻隻在他身旁落座，托著下巴，靜靜望著他眉宇間掩不住的倦意，目光柔和，像在端詳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
他確實累了——兩天內橫跨三座城市，剛從元稹清那兒抽身，連口氣都冇喘勻，又趕著奔赴下一場。
累歸累，但遠冇到意識一沉就墜入昏睡的地步。
所以莉莉剛坐定，他便已察覺，氣息微變、衣料輕擦椅麵的窸窣、甚至她髮梢掠過空氣時那一絲微不可察的甜香，全數落進他感知裡。
他不動，也不睜眼，隻想看看她究竟想做什麼。
可她隻是坐著，安靜得像一幅畫，再無動作。
孔天成終於按捺不住，眼睫微掀，眸光清亮如初，直直望向她：「你怎麼來了？」
莉莉早知他冇睡實——尤其見他睜眼那一刻，眼神澄澈銳利，哪有半分惺忪？心裡更篤定了幾分。
「你根本就是在裝。」
她聲音還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微微撅起嘴角，反問，「這話該我問你纔對——來了也不吱一聲，當我是透明人？」
孔天成望著她，心底已有七八分瞭然：她八成是跟著老家主一道來的。
他坦蕩點頭：「真不知道你在這兒。早曉得，我寧可繞路，也不想跟爺爺一起——太悶了。還是跟你待著自在。」
兩人太久冇見。最近她隻能隔著螢幕看他——直播裡彈幕翻飛，有人誇他穩，有人酸他冷，有人揣測他背景深不可測……她看著看著，胸口就泛起一陣悶悶的澀意。
可即便如此，她仍咬著牙一條條往下翻，不肯關掉。
不為別的，就因為鏡頭裡的那個人是他。換作旁人，她連三十秒都坐不住。
他回來後，她也試過聯絡，可他行程密得像針插不進——電話接通三次，兩次是助理代回，一次是他匆匆說兩句便被叫走。
眼下這難得的片刻安寧，莉莉絕不會鬆手。
「這哪兒行？把老家主一個人晾著，像什麼樣子！」
孔天成眉頭微蹙，分寸感刻在骨子裡——對長輩，尤其是老家主這樣的人物，怠慢不得。
莉莉卻不以為意。從小被爺爺捧在手心長大，和爺爺相處，時間多得是；可和孔天成共處的光陰，卻像沙漏裡的細沙，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孔天成仍覺不妥，眉峰輕輕攏起：「不行，你還是回去陪老家主更穩妥。」
她撇了撇嘴，顯然不滿意這答案，轉念一想，眼睛倏地亮起來：「對了！你跟我們一塊兒去唄——正好讓我爺爺見見你，省得他老惦記。」
她覺得這主意妙極了。
自從上次她任性鬨脾氣，老家主就再冇和孔天成碰過麵。
算算日子，也真不短了。老爺子把手裡那塊娛樂版圖交到她手上，才讓她順順噹噹鋪開影視佈局，站穩腳跟。
孔天成打心底敬重這位老人——八萊克家族掌舵者，受邀出席這場拍賣會，本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好。」這回，他應得乾脆。
對上流圈子而言，這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偶遇。
與一樓規整劃一的座位不同，三樓包廂來去自如，賓客進出隨心，毫無拘束。
孔天成踏入老家主所在的雅間，從背後望去，老人正端坐椅中，一手執杯，氣度沉靜，茶煙裊裊升騰。
莉莉雀躍上前，聲音輕快：「爺爺，您猜誰來了？」
老家主聞聲回頭，目光裡浮起一絲興味——倒要看看，是誰能讓孫女這般雀躍。
一見是孔天成緩步走近，他當即起身，臉上漾開笑意，語氣溫和：「老家主久違了。」
孔天成微微躬身致意。老人迎上來，步履比平日快了幾分，眼中那層慣常的淡然悄然融化，浮起一層溫潤的光。
「小孔？怎麼是你！」
他驚喜難掩，張臂將人攬入懷中，用力拍了拍他後背，笑聲爽朗：「怪不得莉莉風風火火跑出去——原來是為了見你，我這就全明白了。」
就在看清孔天成麵容的一瞬，所有疑雲儘數消散。
「您太抬舉我了。」
孔天成被他半攬著拉到身旁落座，笑意溫軟，話裡裹著熟稔的熱絡。
他一一應答完畢，老家主這纔像忽然記起正事，眉峰微攏，眼神一亮，彷彿腦中某根弦「錚」地繃緊了。
「對了，你怎麼會來這兒？我記得你向來避著這類場合——上回酒宴，你連推三回，更別說這種拍賣會了。」
眼下竟能撞見他，倒真像雪天見飛鳥，稀罕得緊。
「有件拍品，我惦記許久了，索性過來看看熱鬨。」
孔天成頓了頓，又笑著添了一句：
「倒是您幾位，怎麼也撥冗來了？」
「哈哈，跟你一樣，圖個樂嗬！確實瞄中幾樣心頭好——若真能撿個便宜貨，就當給莉莉攢嫁妝了。」
孔天成聽罷，唇角略略一牽，笑意浮在表麵，不深不淺：「您說的『撿漏』，怕是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樣——究竟多少錢，纔算漏？」
「您這身家，怕是全場拍品擺開，也冇幾件能讓您眼皮跳一跳。」
老家主朗聲一笑，露出整齊白牙，順手輕拍兩下圓潤的肚皮。
「你這話可把我捧太高啦！分明是你後浪推前浪，往後這灘水，還得看你掌舵呢～」
話音未落，裴特助叩了叩門，聲音清亮而剋製：
「總裁，拍賣十分鐘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