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比市麵上最尖端的型號更輕三成,接駁麵卻密佈仿生微齒,邊緣過渡如天然骨骼般圓融。醫生翻來覆去看,指尖發顫,連呼吸都放輕了。
孔天成隻淡淡道:「手術排緊些,別讓他多疼一天。」
「馬上!馬上!」醫生攥著假肢直奔器械室,嘴角壓都壓不住——這可是他職業生涯頭一回,親手給病人裝上還冇進臨床名錄的「未來款」。
(
他邊走邊摩挲假肢關節處的啞光紋路,興奮得耳根發熱。
這玩意兒,從原料到結構,全在現有技術之外蹦著走。
孔天成離開診室,徑直走向田康安病房,推門進去。
田康安躺得久了,心也沉得細。他早發現孔天成來得越來越遲,今日更是眼窩深陷、眼下浮著兩片青灰,像被墨汁洇過的宣紙。
「怎麼了?公司又爆單了?」他問,聲音很輕。
孔天成本想拉椅子坐下,腿剛一彎,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亂迸,身子晃了晃才穩住。
他若無其事坐定,抬眼瞥見桌角鏡子裡映出的自己——眼下烏青濃得化不開,抬手狠狠揉了兩把。
「還行。」他揉著眼說,「和醫生敲定了,後天就手術。裝上這個,你走路、爬樓、拎菜籃子,都不會比從前差。」
田康安怔住,半晌才啞聲問:「你這些天……一直在折騰這個?」
他太清楚了:普通假肢撐不過三個月,而孔天成從不乾半吊子的事。
果然,對方點頭,嗓音低下去:「不算幫你。你這條胳膊……本來不該斷在我眼皮底下。」
孔天成輕輕拉過被子,蓋住田康安的身子。目光掃到他空蕩蕩的褲管時,指尖頓了頓,喉結微動,眼神沉了下去。
時光無法倒流,田康安的雙腿,終究是徹底冇了。
「你真冇必要……」田康安剛開口。
話音未落,孔天成已揚起嘴角,眨了眨眼:「都裝好了纔跟你商量,你不點頭,我這副假腿不就成廢鐵了?」
田康安一怔,隨即笑出聲來——那笑聲乾澀卻真實,像凍土裂開第一道縫。
壓抑已久的沉悶終於鬆動。在孔天成一句句耐心勸說下,田康安點頭應下康復計劃,眉宇間久積的灰暗一掃而空,成了這套假肢落地人間的第一個**使用者。
可孔天成心裡其實懸著塊石頭。他隻在機械人軀乾上反覆除錯過幾十次,從未真正接進血肉之軀。
假肢抗衝擊、耐磨損的資料再漂亮,落到活人身上會發燙、會排異、會疼,還是乾脆罷工?冇人敢打包票。他嘴上不說,手心卻一直潮乎乎的。
田康安被推進ICU那刻,孔天成就站在推床旁。
看著好友蒼白的臉被簾子遮住,他忽然蹲下來,湊近病床邊,聲音壓得又輕又穩:
「別怕,麻藥一打,眼睛一閉,再睜眼,你就踩實了。」
這雙假腿,從圖紙到成型,再到第一次貼上人體麵板——田康安,是頭一個吃螃蟹的人。
主治醫生翻來覆去評估了七輪,連生物相容性報告都覈對三遍,才拍板動刀。可孔天成仍坐立難安,指甲無意識掐進掌心。
「放心,我們已做足前置驗證,手術風險可控。」
院長聽說這事,立刻放下手頭事務,親自陪在孔天成身側,語氣溫厚,字字托底。
田康安望著自己空落落的膝蓋以下,靜了片刻,忽而彎起眼睛:「信你,還用多說?」
幾十年交情擺在這兒,信任早不是話,是呼吸一樣的本能。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謝了。」
ICU頂燈亮起,無影燈下,手術正式開始。
院長把孔天成請進辦公室,沏了杯熱茶。兩人閒聊著田康安的恢復進度,話題鬆散,卻都心照不宣地繞著那台手術轉。
幾個鐘頭後,田康安被平穩推出,麵色如常,呼吸勻長。
假肢嚴絲合縫,無紅腫、無滲液、無不適反饋——手術乾淨利落,近乎完美。
主刀醫生盯著監測資料,眼睛一亮:這玩意兒,比市麵上所有義肢都更輕、更韌、更懂人體節奏。
若能鋪開應用,多少截肢者能重新站直腰桿?
另一邊,劇組選角反倒越燒越旺,冇受半點網紅熱度乾擾,反而借勢燎原。
流量推波助瀾,訊息傳得飛快,報名者踏破門檻。
其中有個素人,身形氣質與角色嚴絲合縫,就是演戲生澀,台詞磕絆,眼神飄忽——可那股未經雕琢的勁兒,恰恰是劇本裡最缺的魂。
孔天成當場拍板,定了他。
演技可以練,臉和骨相,老天爺賞的,換不來。
他立刻安排資深表演指導一對一跟訓,隻求開機前,把那點青澀打磨成光。
那素人也拚,視這次機會為人生跳板,晝夜苦練,筆記寫滿三大本。
孔天成自掏腰包請來老師,就等驗收那天。
誰料臨門一腳,人突然失蹤。
不是請假,不是生病,是悄無聲息跳槽去了別家——合同裡冇設競業、冇綁違約、冇鎖檔期,他走得坦蕩,連句招呼都冇留。
若非孔天成去工作室找老師,聽人說「他好幾天冇來了」,這事還矇在鼓裏。
愛蓮娜知道後,氣得冷笑出聲,雙臂抱在胸前,站得筆直:「你怕他們被壓榨,合同寫得像張白紙;結果人家拿你當墊腳石,踩完就走?」
她咬著後槽牙:「眼看就要開機,上哪再挖一個神形俱備的?」
外人未必清楚,但圈內人都明白——對方就是掐準了這個節骨眼,砸重金,撬人,斷根。
孔天成沉默半晌,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才緩緩道:
「人走了,事還得往前趕。辦法,總得想。」
孔天成按了按額角,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發緊。
這檔子事,真冇料到會這麼快翻臉。
愛蓮娜性子烈,話音剛落,眉毛就豎了起來。
「就這?你也太寬厚了吧!合同裡但凡寫明違約金條款,他哪敢甩手就走,還走得那麼理直氣壯?」
她攥著拳頭,聲音壓得低卻帶火,「要不我親自去把那素人演員『請』回來,讓你當麵問個清楚。」
孔天成此刻心口像堵著團濕棉花,悶得喘不過氣——偏偏在這節骨眼上捅出簍子,連他自己都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