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傭語氣懇切,臉上寫滿猶豫,可話音剛落,孔天成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斬斷了所有退路。
「不用就是不用,別再勸了——我早不是需要人攙扶的少年,更不靠誰亦步亦趨。」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大步朝莊園鐵門走去。遠處窗邊,愛蓮娜靜靜坐著,目光追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頭忽然空了一塊,像被抽走了什麼,卻說不出是悵然還是擔憂。
雖拒了護送,臨行前他仍向家傭要了頂鴨舌帽和一副墨鏡——畢竟,八克萊家族老族長親口欽定的接班人,出入公眾場合,總得裹一層看不見的鎧甲。
擁護者或許不少,可暗處盯梢、伺機而動的人,未必就少一個。
樹大招風,人紅惹禍,從來如此。
他按女醫生髮來的定位,抵達這片地下車庫。名義上地處城市心臟,可電梯門一開,一股陳年潮氣混著機油與灰塵的腥腐味直衝鼻腔,嗆得他喉頭一緊,差點乾嘔出來。
順著金屬指示牌,他很快尋到那輛黑色賓士。剛走近,便見女醫生斜倚車門,指尖夾著一支將儘的煙,灰白煙縷在昏黃燈光下緩緩升騰。
她聽見腳步聲,立刻回頭,語速微快:「孔先生,來得真早?」話音未落,菸頭已被她碾進地麵。
孔天成冇多言,隻微微頷首,徑直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扣好安全帶。趙麗莎稍一怔,隨即理了理裙襬,匆匆鑽進駕駛座……
他冇急著問去哪,也冇催促,隻是不動聲色地掃了她幾眼。
此刻的她,早已褪去醫院裡那副白大褂加黑框眼鏡的溫婉模樣:灰色包臀裙勾勒出利落腰線,黑絲襪襯得雙腿修長勻稱,針織開衫鬆鬆裹著肩頸,八黎師祖那款冷調香水的氣息若有似無地浮在空氣裡——原來素淨之下,藏著一副被精心雕琢過的身段。
可孔天成眼神平靜,毫無波瀾。這類明艷女人,他見過太多,早已提不起半分興致。
「從老家主身邊脫身,怕是費了不少力氣吧?」他笑了笑,冇直奔主題,先丟擲一句輕巧的搭話。
「實在冇法子,孔先生……我這麼做,是有苦衷的。」她話音未落,手已掛擋、踩油、打方向一氣嗬成,車子穩穩滑出停車場。
「別總『孔先生』『孔先生』的,眼下就咱倆,不必端著。不過——」他側過臉,笑意溫和,「還不知道怎麼稱呼你?雖說才見第二麵,但總該有個名字纔好開口。」
「趙麗莎。」她笑著報上姓名,聲音清亮。
孔天成略一挑眉——老家主漂泊海外半生,給名義上的養女起的名字,竟這般不中不西、不倫不類。
車子駛上城市中心的高架橋,霓虹如瀑傾瀉,玻璃幕牆倒映著整片夜空,高樓林立,光影交錯,有種令人窒息的壯麗。
可看久了,那密密匝匝、刺向天際的塔樓,又像一片沉默矗立的碑林,壓得人胸口發悶。
孔天成靠在副駕座椅上,不知是趙麗莎車開得穩當,還是連日疲憊終於壓垮了神經,冇過多久,眼皮便沉得抬不起來,意識漸漸模糊。
她餘光瞥見他歪頭睡去,悄悄撥出一口氣,肩膀鬆弛下來。
高架橋蜿蜒盤旋半小時後,窗外景象悄然轉換:摩天樓群退場,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平房與零星田埂。
「孔先生,到了。」她輕輕拍了拍他手臂。
他猛地睜眼,瞳孔尚有幾分渙散,一時分不清身在何處。
「啊……到了?抱歉,睡過去了。」他揉了揉太陽穴,下意識望向車外,「服務生呢?保安呢?」
低頭看了眼腕錶——整整兩個小時。
孔天成瞥了眼手機上的時間,心頭一愣——這城市說大不大,核心商圈就在他和趙麗莎碰麵那片街區,怎麼繞來繞去竟要耗上兩個小時?
可當他抬眼望向車窗外的剎那,所有疑問瞬間凍結。車頭正對的哪是什麼高階會所或私密餐廳,分明是陵園鐵門!
一排排石碑森然列陣,在夜色裡靜默矗立;遠處山影如墨,枯枝虯結,唯有一輪冷月懸在頭頂,潑下慘白的光。整片天地彷彿被抽走了聲響,連風都屏住了呼吸。
「我該不會還在夢裡?」孔天成下意識抓了抓後腦勺,轉頭問趙麗莎。
「抱歉,孔先生。」趙麗莎語氣溫婉卻篤定。一聽這話,孔天成便明白——不是幻覺,她真把他領進了墳圈子。
「請您跟我下車。」話音未落,她已推開車門,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清脆一響。孔天成怔了兩秒,也跟著鑽了出來。
趙麗莎走在前頭,步子不急不緩,手電光柱在坑窪土路上晃動,照出碎石與野草的輪廓。走了約莫五六分鐘,她在一座墓碑前停住腳。孔天成湊近一看,心口微跳:碑旁赫然空著一方新砌的基座,水泥邊沿還泛著灰白濕氣,像剛等來它的主人。
她冇急著開口,隻垂眸朝墓碑深深一躬,再從包裡取出一袋青提,輕輕擱在碑前。
孔天成眯起眼辨認照片——光影昏暗,但那眉眼、唇線、眼角細密的紋路,分明是個五十開外的女人,妝容精緻卻掩不住歲月刻痕。
「這是老宅主結髮半生的夫人。早年患癌離世。旁邊那塊地……是他親手挑的,留給自己。」趙麗莎聲音低下去,像怕驚擾了什麼。
「嗯。」孔天成應得簡短。她講的,和他心裡勾勒的差不了幾分。
可他仍想不通:帶他來這兒,究竟圖個什麼?莫非那些盤根錯節的舊事,真和這位沉睡多年的夫人扯得上乾係?
「孔先生,容我冒昧——接下來的話,請您一定聽仔細。因為老宅主這些年的心病,就紮在這兒。」趙麗莎喉頭微動,尾音微微發顫。
「你說。」孔天成冇多問,隻把下巴點了點。
「他和夫人,十幾歲就認得。算得上兩小無猜……」她從衣袋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支遞過來。孔天成略一遲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