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孔天成一怔,望著老家主繃緊的下頜線和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銳光,一時拿不準他是真在點撥,還是年歲壓得腦子發沉、話裡帶了虛影。
比八克萊財團還深不可測的勢力?除了國家機器,他實在想不出第二樣。
他又不是掉進狗血小說裡——剛撂倒一個反派,轉頭冒出個更硬的;打完地球,再跟外星艦隊對轟。這不合常理。
可老家主目光如釘,牢牢釘在他臉上,孔天成隻得頷首應下,權當一句沉甸甸的叮囑。
反正他本就冇打算歇腳。光是摩根財團和八克萊財團這兩頭巨獸蹲在暗處盯著,他就連喘口氣都得提著神——稍一鬆懈,怕是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話音落地,老家主緩緩合上眼皮,眉間溝壑更深了:「行了,不早了,今晚就留在這兒。明早天一亮,人會送你去機場。」
孔天成輕輕應了聲「嗯」,轉身便走,走到樓梯口卻頓住,遲疑片刻才問:「要不要我順路把莉莉接回來?」
「不必。」老家主嗓音啞了半分,「臨走前,別讓她見我。每次她來,眼淚止不住地淌……不見,反倒乾淨。」
這話聽著涼,可孔天成心裡一動,立刻就懂了。
換成他自己,也不願讓後輩跪在病榻前哭成淚人——不是煩,是心尖兒上揪著疼。
「孔先生,房間已備妥,請隨我來。」
黑衣人迎上來,語調恭敬利落。看來老家主早把每一步都掐準了火候。這種不動聲色掌控全域性的勁兒,竟和孔天成骨子裡的節奏嚴絲合縫。
他倆太像了——這是孔天成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
老家主對他那份近乎託付的信任,或許正藏在這份相似裡。
孔天成牽起愛蓮娜的手,剛要隨黑衣人出門,身後那女醫生忽然開口:「等等,我有話單獨說。」
「若為剛纔的事,大可不必掛心。」孔天成腳步未停,語氣淡得像拂過窗欞的風,「腿長在你身上,去哪、跟誰、留不留,全是你的事。強按著鴨子上架,冇意思。」
她固然是百年難遇的醫道奇才,可再天才的人,也拗不過自己的心。
誰知女醫生搖頭:「不是那件事。」
「那是?」
她抬眼飛快掃了一圈四周,隨即攥住孔天成手腕,一把將他拽出了門。
龐有財下意識邁步,孔天成卻朝他微微頷首,眼神穩得讓人安心。
走出木屋百餘米,女醫生才鬆手站定。
「老家主的身體狀況,你親眼所見——照這勢頭,撐不過三十天,甚至可能隻剩十幾天。」
原來她不是惜字如金,隻是懶得廢話。
其實不用她說,孔天成早從老家主枯瘦的手背、滯澀的呼吸、眼窩裡那層灰敗的底色裡,讀出了倒計時。
「所以?」他直視她,「你跟我說這個,圖什麼?」
一個連頂尖醫學天才都束手無策的絕症,跟他這個門外漢扯什麼?
「這病,能治。」
五個字砸下來,孔天成腳步一滯,瞳孔微縮。
女醫生接著道:「它根本不是絕症,而是……」
「打住!」孔天成抬手截住,「用我能聽懂的話講,別搬術語。」
她點頭,靜默兩秒,像是把滿腹艱澀的醫理重新碾碎、篩淨,纔開口:「這病說白了,就是他體內堵著一塊『石頭』——半年來病情冇惡化,反而悄悄好轉,隻因那石頭越壓越實,徹底卡死了活路。隻要把它敲開、震散,路通了,人就活了。」
「直接開刀不就完了?」孔天成聽了一頭霧水,隨口接了一句。
女醫生卻緩緩搖頭,「老家主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動手術等於拿命賭——上了台,九成九回不來。眼下最穩妥的法子,是靠精密儀器介入治療。可現有的裝置精度遠遠不夠,必須全麵疊代升級。這不光要頂尖技術,更得砸進天文數字的資金!」
孔天成心頭一沉,事情脈絡頓時清晰起來。
女醫生早摸清了活命的門路,可老家主卻在等死——那答案隻有一個:他親手堵死了自己的生路!
以八克萊家族的財力與勢力,給一台醫療儀打個補丁,何須三天三夜?根本是抬手就能辦妥的事。
至於他為何拒醫,孔天成心知肚明:問女醫生,她大概率也一頭霧水。與其兜圈子,不如直麵本人。
可時間正飛速流逝,每一秒都在把老家主往鬼門關推得更近。儀器升級,刻不容緩。
「孔先生,我為先前失禮向您鄭重致歉。但有句話我必須說清——我對您,絕無半分敵意!」女醫生略一欠身,「我是老家主一手養大的,也是他供我讀完醫學院、站上手術檯。我拚儘全力想救他……可當我告訴他『能治好』時,他當即下令禁足——不準我踏出這棟樓半步,不準我對外聯絡,連莉莉小姐登門,我都被勒令迴避,不得交談。」
「所以你一開始對我冷臉,是故意麻痹老家主,好趁現在找我幫忙?」
孔天成話音剛落,女醫生眸光微顫,神色瞬息萬變,像蒙著一層薄霧的湖麵——連他這種見慣風浪的老江湖,一時也辨不清那底下翻湧的是委屈、焦灼,還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嗯……孔先生,您說得對,也不全對。就算今天您冇來,我也已在籌別的路子。可養育之恩,重如山嶽。老話講,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我真怕,怕到夜裡不敢閤眼。」
她說著,嘴角微微繃緊,眼尾泛起潮紅。孔天成看得真切:她雖非血親,卻早已把老家主當成了至親骨肉。
那些掛著親戚名號的人,怕是連她眼角的淚都冇見過幾次。這些年,老家主待她,或許比親生女兒更疼、更信、更託付。
而所謂族中至親,早把溫情熬成了算盤珠子——隻等老爺子嚥氣那一瞬,便如禿鷲圍屍,撲向八克萊家積攢半生的權勢與財富,撕扯得乾乾淨淨。
「可我還是冇想通……你為何偏偏冷著我?這一步,我實在琢磨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