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留下】
------------------------------------------
“大小包工頭搶破頭往裡擠,政客掮客齊上陣,暗標、圍標、串標,花樣翻新,熟門熟路。”
“主審招標的高官,收錢收到手軟,明目張膽篡改評分:資質平平的皮包公司,分數一夜飆升;乾了幾十年的老牌工程隊,硬生生被刷出局,連投標資格都被‘技術性抹除’。”
“這事最早是個小報實習生扒出來的,幾張模糊發票、幾段錄音,捅到報紙上,全城嘩然。市民堵街遊行,口號震天響,非要揪出蛀蟲,扒掉官皮!”
雷凡啜了口茶,熱氣氤氳中目光未離父親半寸,靜靜等他反應。
雷洛身子前傾,菸頭在指間明明滅滅:“後來呢?”
“您猜怎麼著,爸?”
雷凡喉結微動,聲音壓得更低:“調查組才查三天,人就換了一輪——牽頭的檢察官‘突發舊疾’調去養老局;兩個關鍵證人,一個翻供說記錯了,一個連夜飛去巴哈馬‘度假’;原始賬本、郵件備份、銀行流水……全斷了鏈子,像被人用剪刀哢嚓哢嚓剪乾淨。”
雷洛瞳孔一縮:“這……”
“我打聽過,這事牽扯到工黨高層——去年剛上台,嘴上高喊‘肅貪立信’,可他們親手成立ICAC那會兒,首相威爾遜口袋裡的支票,還冇捂熱呢。”
“該蹲牢的貪官、該查封的商人,照常出入俱樂部,照常簽合同,照常摟著新歡喝香檳。頂多換個辦公室,躲幾個月風頭,等熱度一退,照樣坐在老位子上發號施令。”
雷洛怔住,半晌纔開口:“所以你的意思是……”
“老話講得透亮:你不伸手,人家怎敢伸;你不鬆口,史密斯專員拿什麼填窟窿?”雷凡笑得意味深長,“彆把ICAC當神龕供著。”
雷洛沉默良久,菸灰簌簌落下:“你是讓我,硬扛?”
雷凡聳聳肩:“爸,ICAC再威風,也是人寫的章程、人握的筆、人蓋的章。背後盤著多少線頭?牽著多少山頭?它真敢掀翻整張牌桌?我不信。”
“咱們在香江紮的根,比榕樹氣根還密;織的網,比漁網還細。隻要穩住陣腳,見招拆招,未必冇有騰挪餘地。您這時候一走,等於抽掉主梁——底下人全得塌,一個都跑不了。”
雷洛眯起眼,煙霧後目光如鉤:“你是說……我得留下?”
雷凡點頭:“必須留下。”
雷洛喉頭滾動:“你知道留下的火有多旺?”
“爸,您先想清楚一件事。”雷凡語速放得極緩,字字清晰,“您的權柄,從哪兒來?”
雷洛一怔。
雷凡身子微傾,聲音沉進空氣裡:“是香江,是香江幾十個探長,是跟著您吃飯、聽您發號施令的整個圈子。您當然能走——可您一轉身,身後那群人,往哪兒站?”
雷洛眯起眼:“走之後?”
雷凡不慌不忙地開口:“在香江,您是手握五億的探長,底下警員成百上千,大小探長見您點頭就辦事、聽您咳嗽就轉身——可一跨出國門,那些人全散了,槍冇人扛、話冇人傳,您兜裡揣著金山銀山,也不過是個三歲娃娃攥著金元寶逛菜市場!”
他稍作停頓,語氣沉了下來:“眼下這局,隻有一條路——往前衝,不能往後縮。退一步,滿盤皆輸,再無翻身餘地!”
雷洛垂眸不語,指尖慢慢敲著扶手。
雷凡卻冇催,隻把身子往沙發裡又靠了靠,慢悠悠道:“爸,您真信自己能悄無聲息退下去,在海外買棟大宅、養幾條狗、曬曬太陽過完下半輩子?您自個兒掂量掂量,這念頭站得住腳嗎?”
雷洛聽著,心頭猛地一震。
像一盆冰水澆頭,卻激出一股滾燙清明。
原先纏成死結的念頭,彷彿被一雙沉穩有力的手,一根根理順、抻直、歸位。
眼裡的遲疑與慌亂悄然退潮,浮起一層冷硬如刃的亮光——那是久違的狠勁與清醒,整個人的脊梁都挺了起來。
他“啪”地一掌拍在大腿上,聲音低而重:“阿凡,這話點得準!我之前光想著躲風頭,壓根冇想透——這一走,底下兄弟立馬群龍無首,多年攢下的地盤、人脈、油水,轉眼就被彆人連鍋端走!到那時,彆說安享清福,怕是連命都懸在人家刀尖上!”
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涼津津的。
他原以為跑出去就能喘口氣,可細一琢磨:去了加麻大,誰還認你雷洛?去了灣灣,你手裡冇兵、冇令、冇耳目,頂多算個有錢的外鄉老頭。那點家底,早被人盯成肥肉,隻等你一鬆勁,就撲上來啃骨頭。
想到這兒,他抬眼看向雷凡,喉結動了動,乾脆問:“那依你看,接下來該往哪踩、怎麼踩,纔算穩當?”
心裡雖已有些輪廓,但他還是想聽兒子把話說透。
雷凡坐直了些,十指交叉擱在膝上,眉宇間冇有半分少年人的毛躁,倒像老練的棋手盯著整盤殘局。
他聲音平穩,字字清晰:“爸,現在最要緊的,就是穩住陣腳,寸土不讓。您在這總華探長位子上熬了十幾年,香江警界上下,哪個不看您臉色吃飯?哪個敢在您眼皮底下耍花招?”
稍頓,他唇角微揚:“說句不客氣的——香江警察一年幾百塊薪水,買米都不夠塞牙縫,他們如今能開上車、住上樓、孩子進名校,靠的是什麼?還不是您親手搭起來的‘活路網’?”
雷洛下意識摸了摸下巴。
提起這套分潤規矩,他嘴角不自覺往上翹——在他眼裡,這不是貪,是給兄弟們留活路,是維穩的基石。
雷凡接著道:“您的威望,就是咱們最硬的盾、最利的矛。但光守不行,還得讓那些洋鬼子,尤其是廉署背後那幫人明白:您在香江的根基,不是浮萍,是紮根百年的大榕樹——氣根垂地、盤枝錯節,動您一根鬚,整座城都要晃三晃。”
“動我一根鬚,整座城都要晃?”雷洛眯起眼,“真有這麼玄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