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大集團。
鍾正文在辦公室裏來回走動,眉頭擰成死結。
銀行斷貸,地價房價齊跌。
前些日子高價拿的地,轉眼腰斬。
眼下就算把手裏所有地塊全丟擲去,連銀行本金都還不清;更嚇人的是,連利息都快付不出來了。
貸款收不回,地價還在塌方。
一旦利息逾期,益大投資立馬崩盤。
而公司一旦破產清算,那些見不得光的事,全得浮出水麵。
鍾正文不敢想——那可不是丟飯碗的事,是坐牢的節奏。
“不行!益大清盤隻是早晚問題,必須撤,立刻撤!”他心頭一緊,馬上叫來兒子。
“跑路?”鍾誌強愣住,“真要離開香江?”
“沒得選。我得先出去避一陣。”鍾正文深吸一口氣,聲音發沉,“你留下。”
“我?”鍾誌強指著自己鼻子,“爸,您讓我一個人扛?”
“最穩妥的法子。我走了,總得有人守著攤子——除了你,我信不過別人。現在地產是冰窟,可萬一哪天回暖,咱們埋的線,就是翻身的本錢。”鍾正文說得斬釘截鐵,“沒比這更好的安排。”
鍾誌強苦笑一下,點頭:“好。爸,您什麽時候走?”
“今晚。”
“今晚?”鍾誌強瞳孔一縮,“這麽急?”
“我也想拖。”鍾正文苦笑搖頭,“可這心裏,總像懸著把刀。有些話,得趁現在交代清楚。”
父子倆正低聲商量脫身之計——“咚咚!”
敲門聲突然響起。
鍾正文手一抖,剛整理好的檔案嘩啦散落一地。
“誰?”
門外沒人應。
門卻被推開,走進來的是香江證監會人員,還有幾名便衣警察。
鍾正文額角瞬間沁出細汗。
“你們是?”他強撐著問。
“鍾先生,證監會。有幾起案件,需要您協助調查。”官員亮出證件,在他眼前晃了晃,語氣不容置疑,“請跟我們走一趟。”
鍾正文喉結滾動:“查什麽案子?有問題,找我律師談。我現在有重要工作,恕不接待。”
換作尋常事,這話一出,對方多半會退一步。
可這次不同——案子牽扯銀行、牽扯賬外操作、牽扯他一身債務。上麵下了死命令:人必須帶走,出境許可權即刻凍結。
“鍾正文先生,請配合執法。否則……”
“否則怎樣?”
話音未落,他已被帶離辦公室。
臉色灰敗,一言不發。
鍾誌強眼睜睜看著父親被帶走,臉瞬間沒了血色,像一張浸過水的舊紙。這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驟然響起,他伸手抓起聽筒,利憲彬的聲音從另一端傳過來:“阿鍾,集團現在什麽狀況?”
沒了。
鍾誌強喉嚨發緊,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擦過木頭:“全沒了。”
“什麽沒了?”利憲彬語氣裏還帶著點漫不經心,壓根沒聽出話裏的分量。
“益大投資——清零;光大投資——歸零!”鍾誌強忽然笑出聲,笑聲又尖又亮,像玻璃碴子刮著鐵皮,“你們利家押出去的每一塊地、每一筆貸款,全泡湯了!哈哈哈哈——”
利憲彬當場僵住。
腦子像被凍住,連轉都轉不動。
“你……你說全沒了?這話什麽意思?”他問得結結巴巴,眼神空茫,活脫脫一個剛被抽掉主心骨的木偶。
電話那頭,鍾誌強卻一字一頓:“利少,聽不懂?意思就是——地價崩了。咱們手裏的地,早押給銀行換錢了。現在地不值錢了,賬上一分錢沒有,一分都沒有!懂嗎?”
“銀行利息?還不起。就算把所有地皮全甩賣,也還得欠四十個億!”
他笑得更響,笑聲裏三分涼薄,七分刺骨:“明白了嗎?不是虧一點,是幹淨徹底——我們,全成乞丐了!”
利憲彬如遭雷擊,整個人猛地一震,隨即失控嘶吼:“胡扯!你在胡扯!我們利家的股份呢?那些資產呢?錢呢?錢到底在哪兒?!”
“燒光了,榨幹了,一毛不剩!哈哈哈!”鍾誌強的笑聲撞在牆壁上,嗡嗡回響。
咚!
他身子一軟,重重跌坐在地,手指摳著地毯,指節泛白,臉上一絲血氣都不剩。
利希慎置業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真沒了?
自己……真要睡天橋底了?
……
香江賽馬會
這場風暴,偏偏繞開了匯豐銀行。
它賬麵厚實,根基穩如磐石。沈弼更早就看清——中英之間那場597談判,註定掀浪。
英方占優,華資心慌;中方占優,英資腿軟。橫豎都要亂。
所以他隻守不攻,此刻正慢條斯理攪著咖啡,和林飛閑話家常。
“這輪地產崩盤,死得可真不少。成片的開發商、小銀行,直接關門大吉。”沈弼擱下瓷杯,笑意沉靜,“太多人信了‘房價隻漲不跌’的邪,急吼吼往火坑裏跳。其實啊,地皮剛燙手那會兒,就該收手了。”
林飛點頭附和:“倒下的名字一串一串:益大投資、光大投資、恒隆、鷹君,還有置地——這幾家,這回真是栽到泥裏拔不出頭了。”
“益大、光大、嘉年華地產,三家全軍覆沒;置地更懸——自1980年秋起猛衝,兩年內簽了七十個樓盤,負債飆到一百八十億港幣!”沈弼輕歎一聲,嘴角仍噙著笑,“光是美麗華舊翼、白筆山別墅群、天水圍第六期這三個專案,預估就要虧三十個億。”
林飛抬眼掃了沈弼一下,心裏悄悄嘀咕:當初若不是您力挺包船王拿下九龍倉,怡和也不至於失了魂似的狂奔——百年老店丟了命門,偏要靠賭命式擴張來掙回麵子,像極了中年男人硬撐著吹噓“一夜七次”。
結果呢?樓市塌方,股市斷崖。
置地如今背的不是包袱,是座活埋自己的山。
更要命的是,沒人知道香江樓價哪天才能喘口氣。這麽大的債,光是每月利息,就夠把它活活勒死。
除了置地集團。
另外,恒隆公司於1981年上半年聯合三家財團,一舉中標香江地鐵沿線共9個站點的上蓋物業開發權。
彼時,恒隆集團聲勢如日中天。
地產行情正處狂熱頂峰,融資渠道暢通無阻,集資輕而易舉,外界普遍估算其資產規模即將跨過百億大關,直逼李嘉誠的體量。
可眼下樓市斷崖式下挫,恒隆為此前的激進擴張,正承受著沉重反噬。
地價腰斬。
在它手握的9塊地鐵上蓋地塊中,中區美利道的紅棉大廈已落成;金鍾二期的香山大廈正待動工——該專案占地6.9萬平方英尺,總樓麵麵積預估達105萬平方英尺;但按港府規定,須在28日內補繳地價18.5億港元。
原本,恒隆咬緊牙關,尚有希望籌出這筆钜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