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亮,林飛坐在餐桌前,慢條斯理舀著菲傭剛端上的燕麥粥。
昨夜李賽鳳韌勁十足。到底是練過真功夫的人,體能遠超溫碧瑕和葉子楣,哪怕麵對林飛的節奏,竟也穩穩扛住了六輪。
可到底熬了一整夜。
淩晨五點,她眼皮沉得抬不起,蜷在床角睡死過去。
林飛則起了個早,靠在窗邊翻書。
近來讀的已是艱深得多,而他發現,有些概念竟能輕易嚼碎吞下;隻是紙上道理歸道理,真要落地成器,仍得熬燈油、磨心神。
周璐早已把剪輯妥帖的報紙摞在桌角。
林飛隨手翻了兩頁。
大英帝國,眼下正飄得厲害。
六月剛過,馬島戰事收場,曆時整整兩個月,他們贏了。
舉國上下湧起一股滾燙的愛國熱浪,鐵娘子內閣威信暴漲,保守黨在明年大選裏的勝算,一下子紮得極穩。
《泰晤士報》連篇累牘誇耀這場勝利,字裏行間透著一股老派傲慢:大英仍是那個太陽永不西沉的帝國。
可這話聽在旁人耳中,卻像硬撐的鑼鼓——響是響了,底氣卻虛。
最樂嗬的是倫敦那些資本家。他們認定,大英既能在南大西洋把阿根廷摁住,自然也能攥緊香江不鬆手;正該借這股勝勢,逼大陸坐上談判桌,重新議一議香江的歸屬。
香江,可是大英皇冠上最亮的那顆珍珠,豈會輕易摘下?
林飛看到這兒,差點把嘴裏的粥噴出來。
揍個阿根挺,也算本事?
風停了,雨歇了,大英倒真以為自己又活過來了?
真敢跟大陸對上,林飛倒要敬它三分膽量。
可惜,急也沒用。
大陸的態度,從來隻有一條線,橫在那裏,紋絲不動。
早在1979年,麥理浩訪京,就已撞上一堵冷牆——香江屬於華夏,此事無須商榷。
為免香江商界人心浮動,麥理浩返港後隻字未提會談細節,反對外放話:大陸歡迎投資,請諸位安心落意。
所以,風平浪靜,無人起疑。
林飛合上報紙,指尖在紙沿輕輕一叩。
他知道,談判,馬上就要來了。
眼下香江樓市瘋漲、股市飄紅,看似一片錦繡。
可隻要訊息一露風聲,這些虛火,頃刻就會塌成灰。
他擱下報紙,神色如常。
穿越而來的人,早就看清香江十年後的路怎麽走。
刀,早磨得雪亮;網,也已悄悄撒開。
港府那邊,也在暗中朝他伸手。
鐵娘子啟程赴華之前,港督麥理浩特意辦了一場政商名流夜宴。
能坐進這張廳堂的,全是香江真正握著分量的人物。
林飛本想推掉——這種場合,動輒就是站隊。
站英國?日後清算,首當其衝。
站在大陸這邊,明天就見分曉。
可當林飛確認霍瑛東也會到場,他還是決定赴約。
畢竟是場宴會。
來的華人資本不少:李嘉成、包船王、沈弼、夏鼎基——香江最頂尖的一批人,此刻正圍攏閑談。
林飛還瞧見了邵一夫、利陸雁群,以及幾位尚未躋身頂級行列的商界人物。
圈子涇渭分明。
比如邵一夫與利陸雁群走得很近——利家早年入股TVB,如今兩家處境相似,都叫林飛攪得焦頭爛額。
利憲彬被折騰得夠嗆;TVB也被林飛整得元氣大傷。
兩人湊一塊,倒真有幾分抱團取暖、互倒苦水的意思。
另一邊,還有些作風激進的地產商和銀行家紮堆議論房價,篤定香江樓價隻會一路攀高。
林飛、包船王、沈弼、李嘉成,早年都仰仗匯豐銀行起家,話匣子一開啟,自然更投契。
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個共同點:心裏都向著大陸。
林飛對李嘉成素無好感,日後免不了在英資盤踞的領域短兵相接。
但眼下,四人暫為同盟。
先合力把英資趕出去再說。
李嘉成未來如何站隊尚不可知,可此時此刻,他目光所向,確確實實是大陸。
大陸崛起,香江回歸,纔是他們真正翻身的契機。
道理很直白:大英資本攥著香江最肥的地皮、最賺的行當,不扳倒他們,哪輪得到華人接手?
指望大英帝國主動讓利?純屬空想。
唯一指望,隻有大陸。
隻要談判傳來好訊息,英資必然撤退;他們一退,機會就來了。
這道理,人人心裏透亮。
可押注大陸,是一場豪賭。
誰敢斷言大陸一定收回香江?
贏了,一步登天;輸了,英方秋後算賬,怕是連立足之地都沒了。
敢下注的人,不多。
而林飛,最年輕,也最引人注目。
李嘉成笑著開口:“阿飛,你現在可是紅得發燙!手握香江移動通訊命脈,聽說連索尼都找上門買專利——這生意,是要鋪到全世界去了!”
“真論‘做到全世界’,我可比不上包船王!”
林飛笑意溫潤,順勢把話頭推過去:“船王當年跑遍全球運貨,我這點小買賣,怎麽敢跟您比?差得遠呢!”
“咱倆路子不一樣!”
包船王朗聲一笑:“我掙的是力氣錢,你是技術錢——全世界都得來你這兒買專利。眼下航運蕭條,我隻能棄船登岸;你倒好,靠這專利躺著收錢!”
林飛隻輕輕一笑:“不過是運氣罷了。”
“現在還說運氣?”李嘉成搖頭笑,“這話怕是沒人信。”
林飛聳聳肩:“真就是運氣。”
包船王忽地問:“阿飛,我一直想問——這微蜂窩技術,你究竟是怎麽琢磨出來的?”
“我啊……”
林飛微微一笑:“也沒啥玄機。我在讀理工科,本就是學技術出身,對這類東西天生敏感。一看到苗頭,腦子裏就轉著怎麽把它變成產品。大概,算是一種職業本能吧。”
李嘉成與包船王皆是一怔。
李嘉成脫口而出:“就這?”
“老李!”林飛攤了攤手,“這真不是經驗問題,是思維方式的差異——你沒學過理工,也不常琢磨技術邏輯,有些門道,我一眼就看見了,你卻容易繞過去。”
話音剛落,他忽地一挑眉:“對了,阿钜唸的是哪一行?”
李嘉成嘴角微揚,語氣裏透著篤定:“現在在斯坦福,本科讀土木工程,碩士專攻結構工程。我打算再過幾年,讓他從最基層幹起,慢慢接掌集團。”
林飛點點頭,輕聲道:“那可比我強多了,以後肯定比我有出息。”
李嘉成怔了一下,心裏嘀咕:要是真能像你這樣穩、準、狠,我纔算真正踏實下來。
林飛隻笑了笑,沒再多說。
席間談笑自如,誰都沒提大陸二字;表麵和氣,各自心照不宣;可行動上,卻都默契地選擇了按兵不動。
不少人暗自唏噓。
世事翻得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