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地產?”
利憲彬眼皮都沒抬。
“當然在做!”鍾誌強笑得篤定,“調景嶺地鐵上蓋那塊地,我們剛拿下開發權。地價半個月漲了三千塊,照這勢頭,還得往上躥!”
利憲彬眼皮一跳:“漲這麽猛?”
“可不是!”鍾誌強往前湊了湊,“利少,你也該投點進去。現在這行情,閉著眼都能賺。林飛算什麽?懂個屁!不就是靠葵青貨櫃碼頭那塊地翻身的?以前是誰身邊的小跟班?說白了,還不就是踩著地產這艘船,才爬上來的?”
……
利憲彬的臉,一點點沉了下去。
鍾誌強眼尖心細,立馬接上話頭:“利少,您別嫌我直來直去——眼下香江樓市就是這光景:投錢進去,穩賺不賠。老盤子早沒油水了,真正有肉的,全是政府畫下的地鐵線路圖,還有那些剛批下來的新市鎮地塊!”
利憲彬眼神一沉,咬著牙道:“林飛能混到今天?嗬,純屬踩著狗屎運!”
“所以啊,利少,趁熱打鐵,趕緊進場!”鍾誌強身子往前傾了傾,“錢賺到位,誰還嚼你舌根?當初林飛不也被當笑話講?現在呢?”
利憲彬忽然抬眼:“地產這塊兒,我確實不熟。阿強,要不……你帶我試試?”
鍾誌強臉上立刻浮起一層難色:“這事兒……真不好辦。專案全歸我爸掌著的益大投資,再者——利少,幾千萬、幾個億?那叫玩票。越這時候,越得下重注。您家裏,肯點頭麽?”
“我爸走時,留了百分之五給我媽;剩下十八個點,全在我手上。”利憲彬聲音壓低,“我把這部分股權押出去,換成現金,專投香江地產!”
鍾誌強瞳孔微縮,心底嗤笑一聲:魚咬鉤了。
可麵上仍繃著為難:“這事兒,我真拍不了板。得回去跟我爸商量。利少,您容我等兩天,給您準信!”
利憲彬點點頭:“好。”
他胸口堵著一口氣,隻覺自己步步後退,麵子掉盡。再看林飛,滿心都是燒得發燙的嫉恨。
被鍾誌強幾句一繞,句句聽著都像金玉良言。
錢一到賬,誰還敢笑你?
林飛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要是林飛知道了,怕是要笑出聲來——這哪是豬撞樹,分明是你自己撲向一頭豬!五。
此刻的香江樓市,正燒得滾燙。
可一旦到了1982年,中英談判的訊息一露風聲,整座市場馬上就要冷透、崩塌。林飛半點不慌,反倒饒有興致地盯著這堆越燒越旺的虛火。
報紙在喊,電台在說,茶樓裏阿叔阿嬸聊的全是樓價。
手裏有點閑錢?先買房!
連喬家康都搬進了新別墅。
如今他是飛龍集團二把手,身份變了,住處自然也得跟著變。
但他壓根沒提進軍地產的事。
這個節骨眼,隻盯現金流。
林飛心裏清楚得很:就等著82年那場大雪崩,再俯身撿漏。
眼下香江住房貸款最長不過十年——這已是多年演進的結果。當年霍瑛東首創“賣樓花”,期房貸款才三年;後來拖到五年、八年,好不容易纔撐到十年。
照這勢頭,不出兩年,貸款年限就得衝上二十年,甚至三十年。
後來哪怕談完中英協議,進了九十年代,香江房貸照樣拉到了二十年、三十年。
再說華資地產商的路數:信奉“貨如輪轉”——房子必須快賣、快回款,個別盤虧點也認了,要緊的是把錢撈回來,立馬開下一盤。
而“賣樓花”、公攤麵積、按揭貸款、“貨如輪轉”……這些招數,後來大陸一條不落全學了過去。
最後,還學得比師傅更狠、更絕。
香江賽馬會俱樂部。
林飛和沈弼剛騎完馬,正慢悠悠啜著咖啡。
沈弼伸了個懶腰,笑著問:“手頭有份貸款合同,想不想過過目?”
“哦?”林飛抬眉,“什麽合同?”
沈弼輕笑,抬手一拍。秘書即刻遞上一份檔案,平平鋪在林飛麵前。
“利希慎置業,百分之十八股權抵押;貸款額——二十四億。”
林飛低頭掃了眼合同,眉梢輕輕一挑:“利希慎置業去貸款了?還是利憲彬親自辦的?”
“沒錯!”
沈弼笑出聲來:“連我都吃了一驚,阿飛。聽說你身邊那位小姑娘出手幹脆利落,直接把人踹得站不穩——利憲彬這回可真成了圈子裏的活笑話。”
林飛指尖摩挲著紙頁邊角,語氣平靜:“他圖什麽?利希慎置業光是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一年淨利七八千萬穩穩當當。這筆錢擱手裏慢慢投專案,虧點也無所謂;偏要押上二十四億做抵押,這是打算撬多大的盤子?”
在他眼裏,利家早過了靠拚狠、賭命換錢的年頭。
地皮收租穩如磐石,每年進賬流水嘩嘩響。
抽點閑錢做些穩妥投資,日子過得比茶樓早市還舒坦。
再熬三四十年,單靠這些老本,年入百億未必是空話。
沈弼目光一沉,緩緩道:“利憲彬跟益大投資搭上了線,新拉起一家‘光大投資’,他一個人砸進去二十四個億。眼下主攻房地產。”
“益大投資?”林飛頓了頓,“鍾正文那個?陳青鬆當年的搭檔?”
沈弼頷首:“正是。”
“那利家,怕是要栽跟頭。”林飛攤手一笑,“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偏往火坑裏跳。”
沈弼眼底微動:“聽說光大投了好幾個地產專案。”
“鍾正文是運氣好,躲開了陳青鬆那場塌方,可益大本身就不穩——槓桿拉得高,風險堆得密,還死咬著房價隻漲不跌的念頭?”林飛搖搖頭,“利家和鍾家湊一塊兒,尤其利憲彬這種沒譜的,撐不到明年開春。我敢斷言,出事就在明年。”
“那是明年的事。”沈弼活動了下手腕,笑意溫厚,“阿飛,我對你可是真心看好。別叫我白等。”
林飛秒懂,朗聲一笑:“老沈,我哪回讓你空過手?”
沈弼跟著大笑起來。
他愛錢,林飛更懂分寸——該給的,從不含糊。
有甜頭,自然惦記著林飛。
兩人隨意聊開。
匯豐早在1979年就吞下美國海豐銀行,但1981年試圖拿下英國蘇格蘭皇家銀行,卻铩羽而歸。
幾句閑話間,林飛便聽明白了:沈弼沒死心,那樁收購還在盤算中。
匯豐對吞並英倫大行的興趣,一分未減。如今撒切爾夫人上台,力推自由市場、放開金融管製,反倒把沈弼的胃口吊得更高——在香江,他正悄悄扶起一批華人資本;在海外,腳步也越邁越遠。